第39章 蕺儿
敲窗的是北屋那家的男人。
他媳妇要生了，想请薛氏过去搭把手。许兰香披上衣裳去叫了薛氏。薛氏天亮才回来。
从那天起，吕家的小女儿开始跟着她。
那孩子叫蕺儿。十一岁，比许兰香小两岁。长得瘦，脸圆，眼睛大。站在许兰香身边只到胸口。
她爱说话。说话的时候不换气，一口气能说七八句，说完脸都憋红了。
第一天她跟着许兰香去打水。
“兰香姐姐，你去哪儿？”
许兰香愣了一下。
那个名字从别人嘴里出来，跟从自己嘴里出来不一样。
“打水。”
“我也去。”
“你打你家的。”
“我家不用打。”
“为什么。”
“我娘说水还够。”
许兰香看了她一眼。她手里是空的。
“那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没事干。”
许兰香把桶拎起来，往前走。
蕺儿跟在后头。
她一路都在说话。她说巷口那家的狗下崽了，四只，死了两只。
许兰香不说话。
她哗哗地说。说到井边，她的话就停了。
许兰香转辘轳，把桶放下去。
“你会打水了。”蕺儿说。
“会了。”许兰香说，“明天你自个儿来，别叫我。”
“我打不上来。”
“学。”
“我学不会。”
“你学过？”
蕺儿想了想。
“没有。”
许兰香把桶提上来。
“那你别说学不会。”
蕺儿看着她。
“我娘也这么说。”
过了几天，许兰香带蕺儿去井边。
“你打。”
蕺儿把桶拎起来，两只手抓住辘轳。
她转了两圈，转不动，脸憋得通红。
“我不行。”
“你先把它放下去。”
蕺儿把辘轳反过来。绳子往下走，桶咚的一声落进水里。
“好。”许兰香说，“现在收。”
蕺儿收了两圈，手一滑，绳子回去了。桶又落回井里。
她一下子坐在地上。
“我不打了。”
“再来一遍。”
“我不打了。”
许兰香在井边站着，看着她。
她想起去年秋天，自己第一次站在这口井边。
那时候薛氏一句都没催，也没有替她打。
薛氏只说了一句。
“手要搭在绳上，别攥着绳。”
现在她站在蕺儿旁边。
她说的第一句是“你先把它放下去”。
第二句，她说的是“手别攥着绳，搭上去”。
蕺儿照做了。第三回，桶上来了。
水晃出去大半桶。
蕺儿捧着那半桶水，笑得响。
“我会了！”
“我明天还来。”
“来。”
有一回蕺儿在巷口被人推了一把，回来问许兰香。
“我该不该生气。”
“你可以生气。”许兰香说，“别在人跟前生。”
蕺儿似懂非懂。
她那天回去，把这句话学给她娘听。
吕二婶子听完，半天没说话。
“往后少跟她学。”
“为什么。”
吕二婶子没有答。
“因为学不会。”她说，“学不会的东西，学了叫人难受。”
从那天起，蕺儿天天跟着她。
她去城外捡柴，蕺儿跟着。捡到一半，蕺儿哭了，说手被划了。
许兰香看了看。是一道浅浅的口子。
“回去洗。不洗要烂。”
蕺儿抹了一把泪，站起来，一边走一边抽鼻子。
“兰香姐姐，你从前也捡过柴么。”
许兰香的脚步停了一下。
“没有。”
“那你怎么会。”
“我娘教我。”
那天晚上回到院里，蕺儿先进了她家的门。过了半刻，她又跑出来，手里捧着半个红薯。
“给你。”
“你自己吃。”
“我吃过了。”
“你说谎。”
“我没有。”
“你刚才咽口水。”
蕺儿脸红了。
她把那半个红薯往许兰香手里一塞，转身就跑。
许兰香站在院里，手里捧着那半个红薯。
红薯是热的。
她捧着它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掰成了两半。
一半她吃了。另一半她拿回屋，放在薛氏的碗里。
过了几天，吕二婶子打了蕺儿。
打的原因是她偷吃了厨房里的糖。那糖是给吕老爷子买的。老爷子咳，说糖化水喝能润。
蕺儿偷吃了两块，把剩下的两块藏在袖子里。
吕二婶子拿鸡毛掸子打她的手心。
蕺儿在院里哭。
她哭得响，把整院的人都引出来看。
没有人上前。
许兰香从灶房出来，看了一眼。
她看的是吕二婶子的手。
那手举起来的时候，落下去的位置是手心，不是手指。
打手心会疼，可是不会伤着手。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就回灶房去了。
过了一会儿，蕺儿哭着跑进来。
“兰香姐姐。”
“嗯。”
“我娘打我。”
“我知道。”
“我疼。”
许兰香把火拨了拨。
“你偷东西了？”
“我……我就拿了两块。”
“那你就该挨打。”
蕺儿抬起头，眼睛瞪大了。她大概没料到这一句。
“可是我娘不该打我。”
许兰香把手里的火钳放下。
“她要是不打你，你以为这事能过去？”
蕺儿不说话。
“她打了你。你哭一场之后，这事就完了。”许兰香说，“她要是不打你，你以后还会拿。”
蕺儿吸了吸鼻子。
“那你为什么不救我。”
许兰香顿了顿。
“我救不了你。”她说，“你娘是你娘。”
蕺儿一屁股坐在灶房的门槛上。
她坐着，抽抽搭搭。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开口。
“我刚才跟我娘认错了。”
“是么。”
“我说我以后不拿了。”
“嗯。”
“我娘说，让我来跟你学。”
许兰香转过头。
“学什么。”
“学懂事。”
许兰香沉默了。
灶膛里的火在响。
“你娘的意思不是学懂事。”她说，“她的意思是让你来找个地方待着，别在院里哭。”
蕺儿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也行。”
从那天以后，蕺儿成了许兰香的尾巴。
许兰香干什么，她就在旁边看，什么都问。问完就忘，忘完再问。
腊月里有一天，天特别冷。
两个人坐在灶房的门槛上，外头下着小雪。
“兰香姐姐。”
“嗯。”
“你说你从前是干什么的。”
许兰香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从前。”
“就是你在京城的时候。”
“我没在京城待过。”
“你待过。”
“没有。”
“你说话跟别人不一样。”
许兰香没有说话。
蕺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我娘说，你这样的姑娘，都是从好人家里出来的。”
“你娘瞎说。”
“我娘不说瞎话。”
“那她说我是从哪家出来的。”
蕺儿想了想。
“她没说。”她说，“她只说，叫我离你远一点。”
许兰香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还跟着我。”
蕺儿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
“因为你给我红薯。”
那半个红薯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外头的雪落在地上，一片一片落下来，落了就化了。
“兰香姐姐。”
“嗯。”
“你以后会走么。”
许兰香看着外头的雪。
“不知道。”
“你要是走，带我一起走行不行。”
许兰香的手伸过去，在蕺儿的头发上按了一下。
“行。”
那天晚上她躺在枕头上，睁着眼。
她想起蕺儿叫她“兰香姐姐”的时候，那个声音是平的。
她已经许久没有听见有人这样叫她了。
从前有人叫她，叫的是“大小姐”。再后来叫的是“姑娘”。
“兰香姐姐”。
这四个字里，没有一样东西是她的。连那个姓也不是。
可她那天晚上听着，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是暖的。
她想，这个院子里的日子，是可以过下去的。
她当时是这么想的。
她不知道这句话后来到底有多重。
第二天她起来，跟平常一样去烧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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