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石缝
那一年的冷来得晚,也来得狠。
腊月十七那天,院里的水缸冻到了底。许兰香用石头敲了半个时辰,才敲出一个洞。
刘嫂子说,她嫁到这条巷子二十年,没见过这么冷的天。
柴不够,她就去把去年剩的一小截木头劈开。劈完,手上又添了两道口子。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手不一样了。
从前她的手是白的。指头直。虎口上没有东西。
现在她的手背摸上去粗,虎口上有一块硬的地方,中指和食指之间磨出了一道痕,是拎水桶磨的。
那天晚上她洗手,水一沾上去,手背就疼。
她把手举到灯下看。
手背上有两道口子已经开了,裂得深,一弯手指就疼。
裂口的边上起了白皮。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
擦完她愣了一下。
这个动作她见过。
前年冬天,在京城,她坐在暖轿里,从帘子缝里往外看。药铺门口蹲着一个妇人,女儿病着,她手里攥着一张纸。
那妇人抹眼泪的时候,就是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
后来那件衣裳是秋葵递出去的。秋葵递衣裳,手也是先在衣襟上擦了两下。
许兰香坐在灯下,看着自己这双手。
秋葵那双手上,一到冬天就有冻疮。手背肿着,红一片紫一片。
她那时候看见过。她看见了,可是她没有觉得那是一件大事。
她那时候想的是,手上有冻疮,是因为冬天在外面站着。
现在她明白了。
手要沾水。
她把手放下了。
第二天,她照样去打水,照样去洗菜。水冰得手发疼,她没有吭声。
那天下午,她出门倒水。
倒完水往回走,走到院墙根下。
她本来是要直接回屋的。可她在那面墙前停住了。
墙根底下有一道石缝。
石头是青的,缝细,只有一指宽。缝里积着土,土上结着霜。
那道缝里有一丛草。草是绿的。
整面墙都是灰的,地上都是白的。只有那一小丛,是绿的。
她蹲下去。
那不是寻常的草。叶子细长,边上一圈浅锯齿,颜色比别的草深。
是兰。
她伸出两根指头,摸了摸叶子。
那叶子是硬的。它冻过,可它活着。
她站起来,回屋拿了一只碗。
碗里盛了水。她把水一点一点顺着石缝浇进去。
水渗得慢。她等了一会儿,又浇了一点。
第二天,她又去看。
那丛草还在。
第三天,她去看的时候,发现旁边有一样东西被风刮到石缝口上。是一小块破布。她把破布拿出来。
那时候她就想。
冬天风大,雪压下来,一丛草长在这种地方,本来活不过三天。
可它活了。
她给那丛草起了一个名字。
她起完就自己记住了,没有告诉人。
那天晚上,薛氏看见了她的手。
“手伸出来。”
“干什么。”
“伸出来。”
许兰香把手伸过去。
薛氏捏住她的手指,翻过来看了看。
她看了半晌。看完,她把手放开了。
“明天别下冷水了。”
“不下冷水,水谁打。”
“我打。”
“您的手也裂着。”
薛氏没有说话。
她坐在灯底下,把自己的手也翻过来看了看。
她的手背上是一层厚厚的皮,颜色发暗。指头上有一圈一圈的白印,那是常年沾水泡出来的。
“我这双手。”她说,“二十岁那年就是这样了。”
“那您怎么办的。”
“没怎么办。”薛氏说,“裂开了,抹点猪油。猪油也没有,就抹口水。”
“抹口水?”
“抹口水。”薛氏说,“不干净,可管用。”
许兰香看着自己的手。
她想起有一年冬天,她家里的一只铜盆底下漏了。她母亲叫人来焊,焊完之后,那只盆接水的地方留了一圈印子。
她那时候觉得那个印子不好看,让人换了一只新的。
现在她的手背上,也有了一圈印子。
那圈印子换不掉。
第二天下午,蕺儿跟着她到了墙根。
“你在这儿干什么。”
“浇水。”
“浇什么水。”
许兰香指了指石缝。
蕺儿蹲下去看了半天。
“这是草。”
“是兰。”
“兰是什么。”
“是花。”许兰香想了想,“现在还不是。到了春天才是。”
“它会开花?”
“会。”
“开出来什么样。”
“淡绿色的。”许兰香说,“不艳,可香。”
蕺儿把脸凑近,几乎贴到了石头上。
“闻不到。”
“现在闻不到。”
“它长在这儿,谁看得见。”
许兰香没有答。
她把碗里的水一点一点浇进去。
“你天天给它浇水?”蕺儿问。
“浇。”
“为什么。它又不是你的。”
许兰香把最后一点水倒完,站起来。
“我就是想让它活着。”
腊月二十七那天,天稍微暖了一点。
院里的人都出来晒太阳。
吕二婶子坐在门口纳鞋。她看见许兰香蹲在墙根浇那一小丛草。
“你浇那干什么。”
“没干什么。”
“那是草。”
“嗯。”
“草长在那儿碍着你什么了。”
“不碍。”
吕二婶子纳了两针。
“你这人。”她说,“有点怪。”
“嗯。”
“我说你怪,你也不生气。”
“您说得对。”
吕二婶子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女儿跟着你。”
“我知道。”
“你别教她那些没用的。”
“我不教她什么。”许兰香说,“是她跟我。”
“她跟你,你就该教。教点有用的。”吕二婶子想了想,“比方说怎么跟人还价。”
“我不会还价。”许兰香说,“人家说多少我就给多少。”
吕二婶子一下子笑起来。
“那你可完了。”
“您教我?”
吕二婶子把鞋底放下。
“你先去买一回。”她说,“买一斤萝卜,看你能不能少给两文。”
“好。”
第二天,许兰香去买萝卜。
“多少钱一斤。”
“四文。”
“三文行么。”
老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
“姑娘,你这话说得不像买菜的。”
许兰香心里一顿。
“哪儿不像。”
“人家还价,是先嫌贵。”老太太说,“你是先看我。”
“那我该怎么说。”
老太太笑了。
“算了,给你三文。因为你这孩子实在。”
许兰香拎着萝卜往回走。走到巷口,她停了一下。
她已经许久没有听人说过“实在”这两个字了。
从前在她家里,夸一个人的时候说的是“知礼”,是“稳重”。
“实在”是这里的话。
她拎着萝卜走回院里,先去了一趟墙根。
那丛草还在。
她伸手,把一片压在草上的落叶拿掉。
拿掉以后,她没有马上走。
她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她想,这丛草长在这种地方,谁也不会来看它。
可它还是要长。它不用人看,也不用谁记得它,谁夸它一句好,谁替它浇过一回水。
她站起身,回屋去了。
正月里,巷子里挂起了红纸。
这是她在金陵过的第二个年。
那一年过年,家里只买了一斤肉。
薛氏把肉切成小丁,跟萝卜一起炖了一锅,从年三十吃到初五。
初五那天,许兰香站在院里,抬头看天。
天是灰的。风还是冷的。
她走到墙根。
石缝里的那丛兰,还是那个样子。叶子是深的,边上一圈浅锯齿。
她蹲下去,用手指把它叶子上的土拨了拨。
她把手指收回来的时候,指头上沾了一点湿。
那不是她浇的水。
雪化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
房檐上挂着的冰凌,正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
她在那面墙前站了一会儿,站到手指冻得发僵。
然后她回屋了。
她等着它开花。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5621/54947182.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