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病来
正月十六那天，许万全没有回家。
米铺的掌柜让伙计来报信，说他吐了血，倒在摊子后头。
许兰香和薛氏赶到米铺，他已经被人抬到门板上。嘴唇是青的，衣裳前襟上一大片黑。
那片黑是血，已经凝住了。
她们把人抬回家。四个人抬，一路上歇了三回。
许万全病倒的消息，院里第二天就传遍了。
传的办法简单。谁家早上没有开门，大家就知道了。
那天上午，刘嫂子送来两个鸡蛋。吕二婶子站在门口问了两句，没有进来。东头那位老太太让她孙女送来一小包红糖。
第三天，蕺儿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捧着半只咸鸭蛋。
“我娘让我送来的。”
许兰香接过来。
蕺儿往屋里探头看了一眼。
“他怎么了。”
“病了。”
“会死么。”
许兰香没有说话。
蕺儿的脸皱了一下。
“我以前有一个哥哥。”她说，“他也是病了，然后死了。”
“我知道。”
“你别难过。”
蕺儿站了一会儿。
最后她说了一句。
“我明天还来。”
她说完就跑了。
请来的郎中把了脉，又看了舌苔，然后问他从前抽不抽烟。
“抽。”薛氏说。
“二十多年了。”
郎中把手从他腕上拿开。他说这个病是常年在外头冻着、饿着、又抽着烟落下来的，肺上有了东西。一副药八十文，得吃一个月。
“能不能先开两副。”薛氏问。
郎中说两副也行，可两副治不了病，只能压一压。
那两副药花了一百六十文。钱是薛氏从床底下那个瓦罐里倒出来的，倒到罐子见了底，最后几枚是用手指头抠出来的。
药吃完第三天，许万全又咳了血。
那一次咳得比上一回厉害。他咳的时候整个人弓起来，两只手撑着床沿，肩膀一下一下往上耸。咳完，他躺回去，喘了许久。
“丫头。”他喊。
“在。”
“过来。”
许兰香走过去。
她父亲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抓住她的手腕。那只手是凉的，可是抓得紧。
“我要是没了。”他说，“你跟你娘回金陵。”
“爹。”
“你听我说完。”许万全说，“我这一辈子，就做对过一件事。”
“什么事。”
“把你带回来。”
“我没本事。我连自己女儿都保不住。那年我背着她走了三条街，一家一家药铺磕过去，没有一家肯让我进去。后来我把她放在地上，我就坐在她旁边。她死的时候我没哭，我是过了半个月才哭的。”
许兰香把手覆在他的手上。
“您别说了。”
“我不说了。”他说，“我就告诉你一句。这院里的人，你别指望他们，也别恨他们。”
那天夜里，许万全烧起来了。
薛氏守到后半夜，撑不住，靠着墙打了个盹。许兰香接了她的位子。
她坐在床边，隔一会儿用手背去贴她父亲的额头。
烫。
她换了一条冷布巾搭上去。布巾一会儿就热了，她再去换。
换了七回。到第八回的时候，她手边没有布巾了。
她把家里的东西数了一遍。两只碗，一只铜盆，三双筷子，一口锅，一口蒸笼，两床被，两件衣裳。
这些东西加起来，当不出半斗米。
外屋的桌上只剩下三文钱。
三文钱什么也买不了。一斗米是三十文。一副药是八十文。
她进屋，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块喜饼。
饼早就硬得像石头，上面的花纹也看不出来了。她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
她还是那几样家当。
一件也当不出钱。
最后，她的手停在了一只小木匣上。
那木匣是薛氏的。匣子旧，漆掉了大半，锁也坏了，只用一根麻绳捆着。
许兰香把匣子拿起来，还没有解开绳子，薛氏醒了。
“你拿那个做什么。”
“看看。”
“放下。”
许兰香把匣子放下了。
薛氏坐起来，走过来，把匣子拿过去。她解开那根麻绳，打开盖子。
匣子里只有一样东西。是一支钗。
钗是银的，细，头上是一只小鸟。银子已经发暗了，鸟的翅膀上有一道裂。
“这是哪来的。”许兰香问。
“我娘的。”薛氏说。
“您娘的？”
“我进孙家那年，我娘把这支钗塞给我。”薛氏说，“我娘年轻时也在孙家当差。这支钗是孙家赏她的。她说，这个是留给你的。要是以后你过不下去了，就把它当了。要是你过得好，就留给你女儿。”
她说完这句，把钗放回匣子，盖好，又用麻绳捆上。
“现在就是过不下去的时候。”许兰香说。
薛氏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那个匣子，看了许久。
“那就当了吧。”她说。
第二天早上，许兰香拿着那支钗去了城里的当铺。
当铺在一条窄街上。铺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
她进去的时候，柜台后头站着一个中年人，胖，脸上有一道刀疤。
“当什么。”
许兰香把钗放在柜台上。
那人拿起来，对着光看，用指甲刮了一下那道裂，又翻过来看背面的字。
“这是哪来的。”
“我娘的。”
“你娘在哪儿。”
“在金陵。织布。”
那个人把钗放回柜台上，看着她。
“你等等。”
他掀开柜台后头的门帘进去了。
铺子里只有一盏油灯。许兰香听见后头有人说话，声音压得低，一个字也听不清。
过了一会儿，那个人出来了。
跟着他出来的还有一个人。那人年纪更大，穿着绸褂，手里拿着一把扇子。
“就是这支？”
“就是。”
绸褂的人把钗拿起来，在灯底下看了许久。
“这钗上有个记号。”他说，“你知道吗。”
许兰香的心一下沉了下去。
“什么记号。”
“这只鸟。”绸褂的人说，“翅膀里有一个字。是个‘孙’字。”
“银楼的东家姓孙。这支钗是二十年前孙家给自家女儿的嫁妆样子，一共打了十二支。外面一支都没有。你说这是你娘的。”
他把扇子在柜台上敲了一下。
“你娘是谁。”
许兰香答不上来。
她要是说出“薛氏”两个字，人家下一句就会问，是哪个薛氏，做过什么，为什么有孙家的东西。
最后是那个有刀疤的开口。
“姑娘，你回去吧。”
“当不了？”
“当不了。”他说，“这东西我们不敢收。它是孙家的东西。孙家去年出过事，官府来查过一回。这种东西进了当铺，将来要担干系。”
她把钗揣回袖子，转身出来了。
她站在当铺门口。街上有人推车过去，车轮碾在石板上，发出闷响。
然后她往桥那边走。走了十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当铺的门。
她想，今天要是不成，明天还得来。
可她已经知道，明天来也一样。
过桥的时候，那个算命的瞎子还在。她也没有停。
回到院里，天已经擦黑。
刘嫂子在井边洗菜，看见她，说了一句。
“今天米铺那边来人了。说是林府要换人，管事的、看门的、灶上的，换一批。”
许兰香没有接话。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坐在暖轿里，外头下着雪。轿帘翻开一条缝，她往外看，看见药铺门口蹲着一个妇人，手里攥着一张纸。
她想叫秋葵把衣裳递出去，可她张不开嘴。
她低头一看，自己手里也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她凑近去看，那行字已经化开了，看不清。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先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块喜饼还在。
然后她坐起来，去灶房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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