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浆洗
到了第二个年头,浆衣坊的活少了。
年一过,家家把好衣裳收进箱子,谁也不洗了。管事的把坊里的人裁掉一半。许兰香也在里头。
她又去看了别处。
城西绸缎庄要认字会算账的,她站在柜台前,一个字没说,退了出来。糕饼铺要人揉面,一天十文,她去了两天,掌柜让她别来了,说她揉的面细,做出来的饼不成型。
回来的路上她想,原来细也不成。
在家闲了半个月。瓦罐里的钱一天少过一天。
第十八天上,她去了浆衣坊。
浆衣坊在城东,临着一条河。门口摆着六七只大木盆,盆里泡着衣裳。十几个妇人蹲在盆边,袖子挽到肘上,手在冷水里搓。
她找到管事的。
“还招人么。”
管事的上下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上回裁了的那个。”
“是。”
“怎么又回来了。”
“我得吃饭。”许兰香说。
管事的不说话了,往盆那边看了一眼。
“工钱按件算。”他说,“一件大衣裳两文,小衣裳一文。洗坏一件,倒扣三件。”
“行。”
“水是冷水,冬天也这样。冻出病来我们不管。”
“行。”
“明天来吧。”
第二天她天没亮就起来了。走到浆衣坊的时候,河面上还有一层雾。
管事的把她分到最边上的一只盆。那只盆小,配给她的衣裳也少,一上午只有五件。
她蹲下去。
水是冰的。她的手一伸进去,手背上那几道裂口立刻疼起来。她咬着牙,把第一件衣裳泡进水里。
旁边一个妇人看了她一眼。
“新来的?”
“嗯。”
那妇人不说话了,低头搓自己那件。
许兰香学着她们的样子搓。管事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盆。
“你这样搓不成。”
“怎么搓。”
“你得先泡。”管事说,“泡透了再搓。搓不动的地方用棒槌。你这样干搓,把布搓毛了,人家要退。”
她把衣裳重新泡进水里。
那一上午她洗完五件。两只手已经没了知觉。她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掌心还在滴血,是裂口挣开了。
下午,管事的又给她加了四件。
第二天,她洗了十二件。
第三天,她洗了十七件。到天黑,手已经握不住东西。回家时,一碗饭端了两回都没端稳。
第四天出了事。
她盆里的衣裳比前一天多出两件。是旁边那个妇人的。那妇人姓吴,三十来岁,在坊里做了六七年。
许兰香洗完衣裳,晾上去。晾到一半,吴氏走过来。
“这两件你洗的?”
“是。”
“洗坏了。”
“哪儿坏了。”
吴氏把衣裳翻过来,指着一个地方。领口那里有一道白痕,是搓出来的。
“这儿。”
许兰香看了看。那道白痕在领口最里头,是被磨出来的旧痕。
“这不是我搓的。”她说。
“那是谁搓的。”
“这衣裳送来的时候就是这样。”
吴氏的声音提起来了。
“你的意思是我的?”
管事的过来了。
他把衣裳拿过去,对着光看了看。
“这道痕是旧的。”他说,“不怪她。”
吴氏的脸涨红了。她站在那儿,两只手在围裙上擦,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收工,吴氏跟在她后头出了门。
“小丫头。”
许兰香站住了。
“你别得意。”吴氏说,“我在这儿六年,你把管事哄好了没用。”
“我没哄。”
“你今天是运气好。明天呢,后天呢。”
许兰香看着她。
“婶子。”
“嗯。”
“我明天还来。”
吴氏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料到这一句。
许兰香接着往前走。
走了七八步,后头又响了一声。
“你手裂了。”
“嗯。”
“回去拿猪油抹一抹。”吴氏说,“别抹口水。口水越抹越烂。”
三月里,蕺儿跟着她去过一回浆衣坊。
她蹲在盆边看了半个时辰。
“兰香姐姐,你的手都不红了。”
“红过了。”
“现在还疼么。”
“不疼了。”许兰香说,“它惯了。”
蕺儿把自己的手翻过来看。
“我的手是白的。”
“白是好事。”
“我娘说不是好事。”蕺儿说,“我娘说,手白的姑娘,命都不牢。”
许兰香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搓那件衣裳。
那天回去,她一路走,一路想。
她想的是薛氏那支钗。
薛氏七岁被卖进孙家,十六岁放出来,嫁了许万全。她娘也在孙家当过差。那是孙家小姐的嫁妆,一共十二支。一个下人,怎么拿得到。
到家门口,她想明白一半。这钗的来路说不清。说不清,当铺就不敢收。
她没有告诉薛氏。她只说了当不了。
薛氏听完,点了点头,把匣子收起来了。
腊月里,坊里的活突然多了。要过年了,家家都要把好衣裳浆一浆。许兰香一天能洗三十多件,有时到夜里还要点着灯洗。
那个月她挣了四百二十文。
她把钱拿回家那天,先还了郎中六十。剩下的分了三份:一份买米,一份买药,留三十文压在枕头底下。
许万全能走几步了。他瘦得脱了形,那件褂子穿着还是空。
有一天他扶着墙走到门口,看她晾衣裳。
“丫头。”
“嗯。”
“你手上。”
“没事。”
“我看着呢。”许万全说,“你那手上的口子,比你娘还早。”
许兰香把手里的衣裳抖开,挂在绳上。
“爹。”
“嗯。”
“我洗得比你快。”
许万全笑了。他笑的时候又咳了两声。
年关那几天,院里出了事。
是北屋那家。他们家有个女儿,九岁,叫玲儿。腊月二十八早上,那女孩被她爹领着出了门,回来的时候就她爹一个人。
院里的人都没有问。只有吕二婶子问了一句。
“送哪儿了。”
“城西。”那男人说,“答应给吃饭。”
“多少钱。”
“四两。”
吕二婶子没有接话。她转身回屋了。
许兰香那天一直没有出门。她坐在灶房的门槛上剥豆子。剥完一碗,又剥一碗。
到了下午,她走到墙根底下。
石缝里那丛兰还在。天太冷,它的叶子贴着石头,没有一点精神。
她蹲下去看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她把五文钱放在薛氏手里。
“今天的。”
薛氏看着那五文。那是五枚旧铜钱,边上都磨圆了。
“这是什么。”
“我挣的。”
薛氏把五文钱在手里握了一会儿。
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她的眼睛是红的。
那天夜里,薛氏哭了许久。
她哭的时候没有出声,只是坐在床沿上,肩膀一下一下地动。
许兰香坐在她对面,看着那五文钱还摊在桌上。
“娘。”
薛氏没有应。
“娘。”
“嗯。”
“钱不够,是不是。”
“够。”薛氏说,“够买一斤米。”
“那您哭什么。”
薛氏抬起头。
她的脸上是湿的,可她的样子是平的。
“我哭的不是钱。”她说。
“那是什么。”
薛氏看着桌上那五文,看了许久。
“我七岁被卖进去那年,头一个月挣了三文。”她说,“我把那三文交给我娘的时候,她也是这么哭的。”
她停了一下。
“我娘哭的那天,我心想,等我以后有了女儿,我绝不让她挣这三文钱。”
屋里静下来。
“可她死了。”薛氏说,“然后你就来了。”
许兰香站起来,走过去,在薛氏身边坐下。
两个人挨着坐了许久。
外头有人在放炮。是年关的炮,一声一声,隔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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