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荣宝阁
第三个年头的正月刚过，米铺的人来了一趟。
那天早上天刚亮。那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手里拎着一只空麻袋，是替掌柜跑腿的伙计。
“许嫂在家么。”
薛氏从灶房出来。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在。”
“掌柜让我带句话。”伙计说，“许叔这身子，往后站不了摊子了。摊子上要的是站着的人。”
薛氏扶在门框上，没有说话。
“这是掌柜的意思。”伙计又说了一句，“不是我说的。”
许万全在屋里躺着。他听着外头那两句话，一句都没有回。
等门合上，他才从铺上坐起来。
“兰香。”
她从灶房出来。
“爹。”
“他说荣宝阁。”
“我听见了。”
他坐在铺沿上，两只手放在膝上，低着头。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
“我还能站。”
第二天早上天没亮他就起来了。
他把那件灰布褂子洗了一遍，又用烙铁把领子和袖口熨平，熨完套上，站在灶房门口等她看。
“你看我这样行么。”
她正在灶前烧水。她把锅盖掀开，回头看了他一眼，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看得不快。
“行。”
“袖子短不短。”
“不短。”
出门的时候是卯时。街上刚有人泼水，水泼在墙上冒起一层白气。
他走在前头，走得比平常慢，走到街口就停下来等她。
她跟上去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
“我不怕。”
她那天没有接话。她只是把手在他胳膊上按了一下，按完就松开了。
荣宝阁在城西那条街上，是第三家铺子。两间门面朝南。
铺子里的管事姓黄，名有智，四十上下，个子高，肚子也大，穿一件酱色的缎褂子。
他们进门的时候他正在柜台后头拨算盘。
许万全先鞠了个躬。
“大掌柜。”
黄有智抬起眼。他看许万全的那一眼不长，先看鞋，再看袖子，最后看手。
看完他把眼睛收回去，手指头在算盘上又拨了一下，才开口。
“你就是老许。”
“是。”
“米铺那边荐过来的。”
“是。”
“以前干过什么。”
“来金陵两年，先在码头上扛包。”许万全说，“后来在米铺站摊子。”
黄有智把算盘往旁边一推。他伸手，指了指柜台外头那张矮凳。
“这儿不用扛包。你就坐这儿。来人你招呼，有客你请进去。书别动，画别动，架子上的东西一样都别动。你要是动了一样，我拿你半年的工钱。”
“是。”
“柜上的人来了，你叫我。”
“是。”
“别的没你的事。”
说完他就不看他了，把算盘拿回来接着拨。
许万全在门口站着，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该坐，走过去，在那张矮凳上坐下了。
他坐下去的那一下，轻。
那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一位老先生。
老先生穿一件灰长衫，手里拄着拐，进门不买东西，问了一句话。
“你们这儿，有没有《通志》第三卷。”
许万全站起来了。
“有。您坐一会儿，我找找。”
他往书架那边走。走的时候两只手在身前抓着。
第一个架子，没有。第二个架子，也没有。到第三个架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老先生在后头等着，没催，也没坐，就站着等。
他找到第五个架子的时候，手开始抖。
黄有智在柜台后头拨算盘。他没有抬头，可那算盘有一会儿没响。
那天下午，许兰香去了一趟。
她从天井边上的小门进去，穿过那道帘子，正看见他坐在柜台前头。
他看见她，先抬眼看了黄有智一下，然后站起来。
“兰香。”
“爹。”
“你怎么来了。”
“送饭。”
他把篮子接过去，放在柜台下头的格子里。
“你放着吧，我一会儿吃。”
“您现在吃。”
“我一会儿吃。”
“一会儿凉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坐回去了。
她站在他旁边，看了一圈。
柜台上是算盘、账本、一盏灯。后头的架子上是书、是画、是砚、是笔。东西不多，每一样都摆得齐整。
她想，掌柜让他坐这儿，是看中他什么。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过一会儿，她往院子那边去了。
后院那条窄道，她走的时候脚步放轻了。
院子的东墙底下堆着一摞旧画，用麻绳捆着，捆得歪。
最上头那一轴露出了一半，画轴一头是木，包着一段旧绫。
她站在那摞画前头。
露出来的那一尺上画的是山。那几笔皴法她见过。
在祖父的书房里，祖父案后头那面墙上挂着一幅画，挂了三十年。
她小时候够不着，是她父亲抱起来让她看了一回。
她父亲抱着她的时候说，这是咱家最值钱的东西。
她认得那几笔。可她不敢认。
这堵墙这么高，这铺子这么大，一轴旧画堆在墙根，上头落着灰。落到这里的东西，来路她猜得出。
沈家的东西抄没入官。官里的东西流出来，流到这种卖字画的地方。
她心里转过一个念头，转了一半，自己掐断了。
她不能认。
院子里没有人。
她伸出手，把那一轴往回推了半寸。推完她退了一步。
那半寸推回去以后，画轴整齐了。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画她没细看。她看的是那根麻绳。
麻绳捆得紧，打了三个结。
她把这个数记住了。
那天傍晚她往回走，从铺子门口经过，从窗外往里看了一眼。
她父亲还坐在那张矮凳上，背驼着，两只手放在膝上。
她没有喊他。她站了一会儿，把脸转向一边，又转回来。
转回来时她看的是铺子那块匾。
匾上是三个字，漆是新的。
荣宝阁。
她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回到院里，她先去了墙根，给那丛兰浇了半碗水。
许万全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他把两只手摊在桌上。
“坐了一天。”他说。
“累么。”
“不累。”他说，“就是不惯。”
“怎么不惯。”
“手上没东西。”许万全说，“扛包的时候，手上总有东西。今天一天，两手空着。”
他把手翻过来看。掌心那两块硬处还在。
“掌柜的说，不许动。”他说，“书也不许动。我一天都没动。”
“那就别动。”
“嗯。”他说，“我知道。”
薛氏在旁边问了一句。
“工钱呢。”
“月底结。”他说，“够买米。”
薛氏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她躺在铺上，把自己那双手伸出来看了一眼。
她的手心上没有硬处，还是软的。她母亲从前说她的手好，是弹琴的手。
她把手收回去，想起另一件事。
她祖父那幅画是她曾祖画的。
她父亲讲过一回。曾祖得过一幅李营丘的画，喜欢得天天对着看。后来那幅画被人借走，再没还回来。曾祖就照着记忆自己画了一幅，画了三年。
她想的是，那幅画现在在哪儿。
睡着以前她最后想的是那根麻绳上的三个结。
三个。她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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