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假画
这是她在金陵的第三个年头。
入夏的时候,她父亲在荣宝阁坐满了三个月。
“大掌柜,您再看看。”
声音是从后院东边那间屋里出来的。压得低,一句赶着一句。
许兰香提着竹篮,刚穿过店堂。
她手上一停。
铺子里两个伙计,一个擦架子,一个打算盘。擦架子的看见她,笑了一下。
“又给你爹送饭啊。”
“欸。”
她走过去。身后那两个说起话来。她没有回头。
这间铺子是林家的。铺子里的东西,是林家的。她爹坐的那张矮凳,是林家的。她家的身契,也在林家。
帘子掀开,后院的门开着。
黄有智正从那间屋里出来。他走得快,一张脸红着,酱色缎褂子的下摆甩得厉害。
她父亲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一轴画,脚下有点乱。
“大掌柜您再看看……”
他赶了两步,转到黄有智面前,两只手把画举起来。
黄有智站住了,往后退了半步。
“叫你看铺子,你老老实实看着就行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大起来。
“你倒好,收幅假画回来。只叫你赔五两银子,已经是大发慈悲了。让开!”
他伸手推了一下肩。
那一推不算重。可她父亲抱着画,往前倾着站,重心本来就在前头。
他往后一仰,那轴画从他怀里滑出去,掉在地上。
落地的时候声音发闷。画轴滚了半尺,滚到院子中间那块青砖上,停住了。
她父亲退了半步才站稳。站稳以后,他先看了一眼地上,又抬起头。
“兰香……”
她已经走过去了,一只手扶住他的胳膊。她扶的时候用了力。他这才没有再退。
黄有智那天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看她父亲的还短。
“废物。”
说完他甩了一下袖子,往铺子那边去了。
后院静下来。
她父亲站在那里,两只手是空的。他刚才抱着画,现在手里没有东西了。可他的手还举着。
他把手放下来的时候,是慢慢放的。
“兰香。”
“爹。”
“我把画掉地上了。”
她没有接这一句。
她蹲下去了。
她伸手去拿那轴画,拿之前先看了一眼。
那一轴她见过。就堆在后院东墙底下那摞旧画里,露出来的那一尺,她记得。
现在它是从那摞画里出来的。是被人拿出来的。
她把画捡起来。捡起来以后,她没有立刻站起来。
她跪在院子中间那块青砖上,把画放在膝上,展开了一尺。
她看的不是那几笔画。她看的是落款。
落款在画的最右角上。是四个字。
那四个字她认得。不是认得那几个字。是认得这张画。
她把手伸到那四个字上头,隔着半寸,摸了摸。她的手没有落下去。
她看的是那四个字底下的墨。
落款的墨是黑的。别处发青。
山、树、还有那几点远舟,都泛青,是放了许久的青色。只有落款这四个字,黑得发亮。
这种墨她见过。写字画画的墨不是这个样子。这是印书用的油墨。
她祖父的书房里,就有这种油墨。
她跪在那块青砖上,把知道的几件事摆了一遍。
第一件,这幅画的画法是北宋的。
第二件,这种油墨,北宋的时候还没有。
第三件,这桩掌故,她十岁时听祖父讲过。
三件摆完,她心里出了一个数。
那个数她没有说出口。她把它含在嘴里,含了半晌。
她站起来的时候,把画重新卷好了。卷得慢。一只手托着,一只手压着。
卷完,她把画递给她父亲。
“爹。”
“嗯。”
“您把它拿好。”
他接过去了。接的时候,两只手都在抖。
“兰香,我……”
“爹。”她说,“咱们回家。”
那天回家的路上,她扶着父亲走了半条街。她走在他右边,走的时候一直看着他的脚。
他走了三百多步,她数了。数到两百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扶着墙。
她没有问他怎么了。
走到家门口,她在门槛上站了一息。
那个数,她又摆了一遍。画法是北宋的。油墨,北宋没有。掌故,十岁听祖父讲过。
她又添了一件。这幅画若是假的,那它是照着真东西仿的。仿得连落款的油墨都照旧用了。做这件事的人,见过真东西。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件事。
她从柴堆底下抽出一张旧纸。炭条是灶膛里烧剩的一小截,有指头那么长。
她没有点灯。
她蹲在灶前。灶膛里的火压得低,那点红光够她看清纸。
她画了三笔。
第一笔长,从左下往右上,走到一半收住。
第二笔压在它上头,短,往左下斜。
第三笔在两根中间,最轻,几乎看不出。
三笔画完,纸上是一座山的一角。
那是她祖父书房里那幅画左上角的那一座。
她画得不像。可她画的这三笔,走法是对的。
她把纸折好,想了想,没有收进枕头底下,把它塞进了灶膛。
纸进去的时候先卷起来,然后亮了一下,变成黑。
她把炭条也丢了进去。
那天夜里,她把手洗了三遍。
第三遍洗完,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三个指头上有黑的。那是画画的三个指头。
她记住了。她画得了那三笔,可不能让人看见。
那天夜里,她还算了一笔账。
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上,把五两这个数拆开。
她在浆衣坊一年挣四两五。
她父亲在荣宝阁一个月七百钱,一年八两四。
两个人加起来,一年十二两九。
可这不是能存下的数。家里三个人在花。
父亲吃药,一个月两百钱。房租,一个月四十文。两口人的口粮,一个月六百钱。她一年两身衣裳,三百钱。
她算了一遍,一年能剩二两二。
她不信,又算了一遍。第二遍,算出来剩不下。
她坐在床沿上想了想,明白差在哪儿了。头一遍,她把父亲的药钱和自己的衣裳钱,都忘了算进去。
五两,是这个家三年剩下来的。
家里的瓦罐,是空的。
躺下以后,她想起那根麻绳。
前天那摞画是用麻绳捆着的,打了三个结。今天从里头出来了一轴。
有人解开过那三个结,取了一轴出来,又捆了回去。捆回去的那个结,打得跟原来不一样。
她想不起来前天那三个结各自是什么样子。她只记得是三个。
她在黑暗里把这个记住了。往后看见打结的东西,要记住结的样子,不能只记数。
睡着以前,她心里冒出来一句话。
如果这幅画是曾祖画的,那它就不是北宋的。
她没有往下想。
她后来看东西,都先看细处。这个习惯,是从这一夜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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