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学字的祸
那天他没有去铺子。
辰时过了,他没动。巳时过了,他还没动。
薛氏问了两次,他都说一会儿去。
第二次问完,他就把脸转向墙了。
薛氏看了一会儿,把手里的针线放下了。
“你又不是掌眼师傅,收什么画。”
她的声音不高。说话的时候,针在帕子上点了一下。
帕子上绣着一枝兰,绣了一半。
“五两银子。我和兰香得熬多少个夜。”
他的头低下去。
“怎么是假的呢。”他说。
这话是看着地上说的。
“明明那画,还有画上那首诗,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境……”
“意境意境。”
薛氏把帕子拍在桌上。
“跟着兰香学了几个字,你就真当自己是读书人了。”
就在这一句上,他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小杌子往后倒了。
他没有去扶,转过身往屋角走。
屋角堆着干活的家伙。
一只箩筐,筐里放着一把小斧子。两根绳子。一块磨石。
箩筐边上靠墙立着一块木板。一尺宽,两尺长。
板上有字,一行一行,全是拿木炭写的。写得歪。
板旁边的地上,搁着几块木炭。
他走到箩筐前头站住。
他在那儿站了两息,把那块木板拿起来,举到肩膀上头。
他把它丢进了箩筐。
木板落进去,砸在斧子上,响了一声。
他蹲下去,把地上那几块木炭一块一块捡起来,丢进筐里。
然后他把脚抬起来,踩进箩筐。
他用脚去碾那些木炭。碾得用力,脚后跟压下去,来回碾。
木炭是脆的。碾了七八下,箩筐底上就成了一层黑。
他又碾了几下,一边碾一边说话。
“不学了。再也不学了。”
他把脚从箩筐里抽出来。
“我学了字,反招了祸。可见废物就是废物,学什么也没用!”
他把这句话说完,蹲在了地上。
他没有坐,就那样蹲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往前垂着。
他的背一起一伏。
薛氏那天没有数落他。
她把针放下了,站起来,走到他后头。
她伸出手,想往他背上放。
她的手在他背上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停了半息。
然后她把手收回来,转身回桌边坐下,把帕子拿起来。
她拿针的手在抖。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抹了一下眼睛,又抹了一下。
帕子上那一枝兰,绣了一半。眼泪落上去,把花样晕开了一小块。
屋里静了一会儿。
他蹲在地上,又说了一段话。这一段他不是对薛氏说的,说的时候头也没有抬。
“我就是想。”
他停了一下。
“那画要是真的,卖出去,我能得一两银子的赏钱。”
他抬起一只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兰香已经不小了。我们不赶紧多赚点钱,给她赎身,那怎么办。”
他的声音变了。
“难道要她像我们一样,两个奴才生个小奴才,世世代代都是奴才吗。”
许兰香那天在门口。
她是回来拿筐的。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了那一声响。就是木板砸进箩筐的那一声。
她站住了。
门帘是粗布的。她隔着帘子,看见她父亲的背。
她看见他蹲下去,看见他把脚伸进箩筐。她听见他碾木炭的声音,听见他说不学了,听见他说废物就是废物。最后那一句,她也听见了。
她的手放在帘子上。她没有掀开。
她在那儿站了多久,她自己也说不清。站到屋里彻底静下来,她才把帘子掀开,走了进去。
两个人都看她。
她父亲还蹲在地上,抬起头的时候,脸是湿的。薛氏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那方帕子。
她把刚才那几样在心里过了一遍:木板砸在斧子上那一声,碾木炭的声音,他说的那些话,还有那声音停下来以后屋里那一点动静。
这四样加起来,是一件事。她教他认字这件事,到头了。
她还想起一件事。是父亲第一天进荣宝阁那天说的话。他说他不怕。可那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是干的。今天他说“废物就是废物”,声音不干。
她想,一个人认下“废物”这两个字,多半是因为疼。
她走到屋子中间,先看了一眼箩筐。那块木板压在斧子上,板上的字朝下。筐底是一层黑。
她看完了那一层黑。
“爹、妈妈,我有个法子。”
他腾地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不稳,扶了一下桌子。他手上的黑,蹭在了桌沿上。
“真的。”他说。
她没有立刻答。
她看着她父亲那只手。手上有三块硬处,还有一层木炭的黑。
那天夜里,等两个人都睡了,她走到屋角。
她把手伸进箩筐。先在斧子上摸了一下,再往下,就摸到了木板。
抽出来,翻过来,端到窗底下看。
板上的字还在。那是她教她父亲写的。
头一行三个字。第二行两个字。第三行,还是三个字。
第三行那三个字,是她的名字。一笔一画都是分开的,写得慢。
她在手里端了一会儿,把它放回箩筐。放的时候,字朝下。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比谁都早。
她把那只箩筐端到院子里,倒了一遍,把碎木炭倒掉。她把木板拿出来,用湿布擦了两面。擦完,她把板立在墙根下头晾着。
许万全起来的时候,看见了那块板。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爹。”她说。
“嗯。”
“今天您去铺子。”
“我今天去。”
“您去了,什么都别做,就坐着。”
他那天看着她。
“坐着。”
“坐着就行。大掌柜要是问您那五两,您就说三天。”
“三天以后呢。”
“三天以后,有别的话说。”
他那天没有再问。他把那件灰布褂子穿上了,把领子拉平。
那天她没有送他到街口。
她站在门槛里头,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巷子。她数了数他走的步数,一共一百四十七步。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没有回头。
她想:一个人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时候,走路是另一个样子。他今天走得比昨天快。
第二天下午,铺子里那个擦架子的伙计来了一趟,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许叔在家么。”
“在。”
她从灶房出来,站在门里。
伙计看见她,先点了个头。
“大掌柜让我带句话。”他说,“五两银子,给三天。”
许万全从屋里出来。
“三天要是拿不出来。”伙计说,“这钱就从工钱里扣。一个月七百文,扣多少,大掌柜没说。”
她站在门里,把这句记住了。
她记住的是:他没说扣几个月。没说,就是可以一直扣。
伙计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压低了一点声音。
“许叔。那幅画……我说句不该说的,那画我看了。”
许万全抬起头。
“看出什么了。”
伙计摇了摇头。
“看不出。可大掌柜那天看那画的时候,看了许久。”
伙计走了。
那天晚上,她把这句话和另一样东西摆在了一起。
那另一样,是那根麻绳。
捆着那摞旧画的麻绳,原来有三个结。过了一夜,结的样子变了。
有人解开过它,取了一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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