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我有个法子
“那幅画上,有一处不对。”
她站在屋子中间,说的这一句。
她父亲还蹲在地上,抬起头看她。薛氏坐在桌边,一时没有听懂。
“哪儿不对。”他说。
“落款那四个字。”
他撑着手站起来。他腿有点麻,站住的时候晃了一下。
“落款怎么了。”
她先说的是墨。
“别的都泛青。山泛青,树也泛青。只有落款那四个字是黑的,而且发亮。”
“黑的。”他重复了一遍。
“写字画画的墨不是这个样子。这是印书用的油墨。”
薛氏在旁边插了一句。
“你怎么认得油墨。”
“我祖父的书房里有。”她说。
屋里静了一下。
她说得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印书的。我祖父印过书。他那间屋里有好几罐,罐子上贴红纸,红纸上头的字也是黑的,也发亮。”
许万全看着她。
墨的事他没听懂。可他听懂了一句别的。
她说的是“我祖父”。
她没有停,接着往下讲。
“第二样,这种油墨,北宋的时候还没有。”
“还没有。”他跟着念。
“李营丘是北宋初年的人。”她说,“那年头的画,落款不会用油墨。”
许万全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没有问出话来。
那天夜里,三个人把这件事说到了夜深。
说到后头,她父亲一句话也不想说了。
“画是假的。”他说,“假的东西,挂着做什么。”
“是假的。”她说,“可它不是一般的假。”
“怎么不一般。”
“做假的人,用的是一块旧绢。”她说,“旧绢比新绢贵。他图什么。”
许万全没有说话。
她那天讲得慢。一句话一句话,分开讲。
“大掌柜问过您,为什么收这幅画。”
“问了。”
“您答的是,看着有意境。”
“是。”
“等老太爷来了,他一定会问同样的话。”
许万全愣住了。
“他就这么问?”
“他就这么问。”她说,“您照那天的话,再答一遍。他怎么收的画,您就怎么回。一个字都别改。”
“就这么答。”
“就这么答。”
“老太爷要是也问……”
“他会问。”她说,“他会问许久。”
“我问不出来。”
“您不用会答。”她说,“您就说不懂。”
“不懂。”
“您说您不懂画,也没学过诗。您说您就是觉得这首诗写得好。”
她从箩筐里把那块木板拿了回来。
板上有字,是她父亲拿木炭写的,写得歪。
她把板翻过来,用没有字的那一面。
又从地上捡起半块碾碎的木炭,掂了掂,勉强能用。
她跪在地上,把板立在自己膝前,开始写。
写得慢,一个字要看一眼。
写的时候,她嘴里念着。
“孤舟江上远,苍雪千山重……”
“这是画上那首诗。”许万全凑过来。
“是。”
“你背下来了。”
她的笔停了一下。
“我看过。”
她接着写。
“萧萧风里絮,漠漠霜下松。”
写到“霜”字,她停住了。
那个字上头是雨字头,她写得多了两笔。
她拿指头抹掉,重写了一遍。抹过的地方,留了一层灰。
接着写:“伶仃独飞雁,得响栖寒林。”
“雁”字不顺,她停了一下,又写了一遍。
她一共写了八句。
写完,她把板立起来看了看。
“爹,您看这个。”
他看了一会儿。
“字难看。”
“字难看不要紧。”她用手指头一句一句点过去。
点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停住了。
最后一句是:留待春水绿,还似旧时峰。
她在那四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她想的是她曾祖。
曾祖得过一幅李营丘的画,喜欢得天天对着看。
后来那幅画被人借走,再没还回来。
曾祖就照着记性,自己画了一幅。画了三年。
三年里画的那座山,是记性里的那座山。
“还似旧时峰”,就是“还像从前那座山”。
她把这一句在心里放了一遍,放完,就把它放下来了。
她没有说。
第二天下午,她又去了一趟铺子。名义是送饭。
她进去之前,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量了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从门到挂画那面墙的距离。她走了一遍,十七步。
第二样,是那面墙上挂画的高度。
最上头那一格,她够不到,得踩着梯子。她父亲的个头比她高一头,抬手差一点。
她把这两样记住了。
然后她进去,把饭放在柜台下头,跟她父亲说了两句话,就走了。
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
墙上最上头那一格,现在挂着一幅旧山水,画着一条河。
那天晚上,她跟她父亲说了一件事。
“爹,那幅画现在挂在哪儿。”
“在架子上头,靠西墙。”
“您把它挪到靠东边那一格去。”
“为什么。”
“因为老太爷进门,先看东边。”她说,“一个人进门,眼睛先落在哪一边,是有讲究的。咱们这屋子朝南,门在西南角,进门第一眼,是东墙。”
许万全看着她,看了半晌。
“你怎么知道。”
“我试过。”她说,“我昨天进门的时候试了一遍。我先看的是东边。”
“那是你。”
“老太爷也是人。”她说,“人进门,都先看亮的那一边。东边上午有光。”
他那天没有再问。
那天夜里,两个人没有睡。
她坐到她父亲刚才坐的那张小杌子上,把腰挺直。
“我先演林老太爷。您从门口进来。”
他站到门口,进来了。他进门的时候,低了一下头。那是他在铺子里的习惯。
“您不要低头。”
“为什么。”
“老太爷进来,铺子里的人是要抬头的。他看的是画,不是看您的头。”
他试了一回,还是低头。
她那天学了一句林昭祥的语气。
她学得不像。可那一句问出来的时候,许万全的手动了一下。
她问的是:“这画是谁挂上去的。”
他往后退了半步。
“我……我。”
她停了。
“爹,您不能结巴。”
“我一见他就结巴。”
“那我换个问法。”她说,“我问您画好不好看的时候,您不要怕。”
她把这一句放在了最后。
她问了几遍。问到第五遍,他答上来了。
答的是“我觉得看着有意境”。
她说再来一遍。他又答了一遍。这一遍,说得比头一遍慢。
“慢一点好。”她说,“慢一点,像真话。”
那天夜里,她还算了一笔账。
“老太爷要是认了那幅画,收货的人有赏钱。上回那幅字卖出去,爹拿了多少。”
“三百文。”
“一幅画比一幅字大。往少了算,一两。”
“一两。”
“可咱们现在最缺的,不是一两。”
“什么。”
她声音轻。
“是一个让爹在铺子里站得住的名分。”
她那天还教了他一件事,是手怎么放。
“您站着的时候,两只手别抓衣裳。”
“那抓哪儿。”
“垂着。”她说,“垂着的人,不急着要东西。抓着的人,一看就是来求人的。”
他那天在屋里练了三回。
第一回,他抓了袖子。第二回,他抓了衣角。第三回,他两只手垂下去了。
垂下去以后,他站在屋子中间,自己愣了一会儿。
那天夜里,两个人都躺下了。
薛氏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兰香。”
“嗯。”
“你一个家生子,怎么会识字。”
屋里静下来。
许兰香躺在铺上,没有立刻答。
窗外有一点月亮。她看着房顶。
那两个字她早就想好了。
她要等到明天早上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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