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十六两
第四个年头的春上，家里那只樟木匣子又搬出来了。
是薛氏搬的。
她把床板底下两块砖挪开，伸手进去摸索了一阵，抱出一只木匣。
匣子一尺来长。上头没有锁，只绕着一根红绳，绕了三圈。
她把匣子放在桌上，先解绳。
绳解了，盖子掀开。
里头是银子。
上头一层是碎银，一颗一颗，大小不一，拿一块蓝布垫着。
底下是铜钱，串成三串。
薛氏把碎银倒出来，一颗一颗数。数到一半，她停了。
“兰香，你来数。”
她坐下，数了一遍。
六两。这几年攒的，正好六两。
薛氏又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用纸包着。
“林老太爷赏的十两。”她说，“上回在铺子里赏的。”
两样并在一处，十六两。
屋里没有人说话。
许万全在杌子上坐着。他看着桌上那一堆，看了半晌才开口。
“够不够。”
“差不离。”她说。
薛氏把匣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兰香没有马上接。
她心里有件事，摆了七天，这天夜里才说出口。
七天前，她去过一趟城南的书铺。
铺子叫墨林堂，卖书也卖纸。里头有个老伙计在打瞌睡，柜台后头坐着个戴眼镜的先生。
“买什么。”
“我爹让我来问问，《大明律》有没有。”
先生抬眼看她。
“哪一部。”
“户役。”
先生从架上抽出一本，随手翻开，指了一页。
“就这儿。看吧。”
她在那本书前头站了半个时辰。
她没有带纸，也没有带笔。
她背。
她背下三条。
头一条，家奴不得单独立户。
第二条，子孙随籍。父母未除籍者，子不得出。
第三条，若主家放免，须一家同放，不得单放一人。
回来的路上，她在一家米铺门口蹲下来，拿指头在土上把这三条各写了一遍，写完抹掉。
到家以后，她把这三条抄在一张纸上。
抄的时候，她把“不得单放一人”六个字写了两遍。
那天夜里，她把这张纸摊在桌上，给她爹妈看。
“娘。”她说，“我打听过。家生子脱籍，是有规矩的。”
“什么规矩。”
“家生子不能单独立户。”
薛氏手里的针停了。
“要脱籍，”她说，“得一家人一起脱。”
屋里静了一息。
“我自己脱不掉。”她说，“攒够了钱也脱不掉。律条上写着随主家户。爹和娘还在籍上，我就还在。”
许万全在铺上翻了个身。
“那怎么办。”
“把三个人一起赎出来。”
“一起。”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一起。”她说，“咱们一家人一起出去，一起做良民。”
薛氏低下头，手在膝上收了收。
过了半晌，她才问钱。
“十六两，够不够三个人的身契。”
“我不知道身价多少。”她说，“可我知道往后能挣多少。”
她从袖子里又拿出一张纸。
那纸上是三行字。
她一行一行指给两个人看。
头一行，是爹的月钱。三掌柜，一个月八百钱，一年九两六。
第二行，是她的绣活。她绘花样，一个月能绘两三匹，一年算一两。
第三行，是赏钱。铺子里的赏钱看运气。她想了想，写了个“二两”。
三样加起来，十二两六。
“扣掉吃用。”她说，“一年能剩六七两。”
“三年呢。”许万全问。
“三年二十两。”她说，“够了。”
许万全一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了一句。
“你方才说的那些。”
“嗯。”
“那什么随主家户，什么随主户的。”他说，“你是打哪儿知道的。”
“书上看来的。”她说。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那天夜里，她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枕头底下。
许万全那边一直没有动。
后半夜，他起来了一趟。
他走到桌边，把那只匣子拿起来掂了掂，又放下。放得轻。
“十六两。”他念了一遍。
念完他没有再说什么，回去躺下了。
第二天上工以前，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张纸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折了两折，塞进褂子的内兜。
他没有跟她打招呼。
她看见了，没有问。
那天中午，黄有智问他今天怎么来得早。
“起得早。”他说。
黄有智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
他一个人在后院吃饭。吃完，他把那张纸拿出来看了一遍，又折好放回内兜。
他看不懂上头大半的字。
可他认得出那个“三”，和一个“年”。
三年。
那天晚上，他跟她说了一段话。
他说得慢，像是想了半晌才想出来的。
“兰香。”
“爹。”
“我小时候，我爹也是奴才。”他说，“我爷爷也是。”
“我知道。”
“奴才生奴才，这是天经地义的。”他说，“我从来没想过别的。你娘也没想过。”
他没有看她。他看的是灶膛里的火。
“昨天晚上你说那句‘一起出去’，我听着，觉得不对。”
“哪儿不对。”
“我听着觉得，那是能做到的。”
他把这句话说完，才转过头来看她。
她那天没有立刻答。
那天夜里，薛氏把匣子又搬出来，核了一遍数。
她数完，把钱重新装回匣里，盖好盖子，绕回那三圈红绳。
绕到第二圈的时候，她开了口。
“这东西我攒了半辈子。”
她说得平。
“你爹病那年，倒空过一回。是这两年又攒起来的。”
她把红绳绕上第三圈，打了个结。
“十六两。”她说，“离你们爷俩算的那个数，还差得远。”
她把匣子推回桌角。
那只匣子后来一直放在桌上，他没有再碰。
那几天，她还去看了两回牙行。
牙行在城东，门口挂着两块木牌，一块写“人”，一块写“物”。
她两次都只在街对面站着，没有进去。
头一回，她看见有人领着一个十来岁的丫头出来。那丫头手里拎着个小包袱，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第二回，她看见的是一对夫妻，年纪都不小了。他俩进去时是两个人，出来时是三个，多了一个抱在怀里的孩子。
她算的是，她这般年纪的丫头，十两银子足够赎身了。大人贵些。老人反倒贵，因为放出去也没人要。
她把这两个数记下来的时候，在旁边添了一句：“咱们三个人，可能不止十六两。”
添完她看了许久，又把它划掉了。
划掉以后，她在旁边重新写了一句：“先按十六两算。”
回去以后，她把纸上的“十六两”这三个字，用笔描了一遍，描得重。
描完她看了半晌。
她想的最后一件事，是这些数她都记在纸上了。
可有一样，她没法写在纸上。
那一样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个家里待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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