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教爹认字
第四个年头的秋天，灶上烧着一锅水。
水开了有一阵，壶盖一掀一掀的。
“爹，您写这个字。”
她把一截木炭递过去。
许万全坐在灶前的小杌子上，没有接。
他盯着那块木板看。
木板是她上午擦干净的。上头原来有字，擦过之后还剩些灰黑的印子。
“不写了。”他说。
“上回您说不写，是五天前。”
“五天也是不写。”
“写字招祸。我学那几个字，收了幅假画，赔了五两。”
“赔五两，跟您认得字少没关系。”她说，“是您把假的当成了真的。”
“那不就是一个意思。”
“两码事。”
她把木炭放到他手边。
“认得字少，才看得出来。认得字多，才看不出。”
他抬眼看她。
“这话怎么说。”
“您上回看那幅画，觉得有意境。”
“是觉得有意境。”
“假的才有意境。”她说，“真的那幅是李营丘的，落款用墨。假的那幅落款用油墨。油墨在北宋初年还没有。”
灶上的水又响了一阵。
许万全把木炭捏起来，捏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书上看的。”
“哪本书。”
“不记得了。”
他没有再问。
他把木炭重新捏起来，在手心里搓了搓。
木炭细，他手指粗，搓了两下就断了。
断成两截，一长一短。他捏着长的那截。
“怎么写。”
“横，竖，横折，横，竖。”
他照着画了一道横。歪的，起头粗，收尾细。
他看看不满意，拿袖子擦了重画。第二道比第一道直。
“春天那次，您写得比这个好。”她说。
他没抬头。
“春天那次是你写的。”
她笑了一下。
“是我写的。您描的。”
正月里的事，她还记得。
她裁了一张废纸，蘸了墨，写了个“许”字，搁在桌上晾。
他凑过来看，说写得好。
她说，您描一个。
他拿半截木炭，一笔一笔描完，木板上是个“许”字。
那个字两个横都没对齐。左边翘，右边塌。
他端起来看了半天。
“像。”
“哪儿像。”
“像个字。”
她当时笑出了声。
后来出了假画那件事。五天前，他把木板从箩筐里拿出来又扔回去，还在上头跺了两脚。
木板上当时沾了泥。她把它擦干净了。
“爹。”她说，“今天先写三个字。”
“三个。”
“您的名字。”
“怎么写这么多。”
“您自己的名字。”
他把嘴抿住了。
她拿起木炭，在木板的右上角写了三个小字。写完她用袖子把旁边盖住，只留一个“许”。
“就这一个。”她说，“您照这个写。”
他低头看。
那三个字她写得小，小得像印上去的。
“爹，您别看我写的。”她说，“看我写的，就写不出来了。”
他把眼睛挪开，落在木板的空白处，然后写了第一笔。
那一笔落下去的时候，手是抖的。
木炭在板面上打了个滑，划出一道细口子。
他没有停，接着写。写到第三笔，他把木炭往旁边一搁，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木炭灰蹭到了颧骨上。他自个儿不知道。
她也没说。
“我手笨。”他说。
“您的手不笨。”她说，“您那双手在铺子里看画，一摸就知道纸的年份。”
“看画用手。”
“用。”
“那不一样。”
“一样。”
他把木板转过去给她看。
那个“许”字难看。
言字旁写得扁，午字写得胖，两半挤在一起，中间几乎连成一块。最底下那一横拖出去老长，像一道尾巴。
他盯着那个字看。
“是不是写错了。”
“没错。”
“那怎么这样。”
“刚开始的都这样。”
他把手收回来。
“我说的是实话。”他说，“我这一辈子，除了自个儿名字，什么字都不会认，也不会写。”
“那也够了。”她说。
“够什么。”
“够您当个三掌柜了。”
他没有笑。他两只手把木板端在胸前，像端着一块匾，看了许久。
“兰香。”他说，“你那时候在庵堂里，天天都写。”
“天天写。”
“写什么。”
“抄经。”
“抄经做什么。”
“师父让抄，就抄。”
“我怎么就没让你多念几年书。”他说，“你要是多念几年，如今也不用做这些。”
“爹。”
她把手放在他手背上。
“不说这个。”
他没往下说。
灶上的水开了。她起身把壶拎下来，灌进两只粗瓷碗里。
一碗放在他手边，一碗自己捧着。
“爹，咱们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您别写了。”
他抬头看她。
“您认字。”她说，“我写，您认。”
她在木板上写了三个字，搁到他面前。
他看了半晌。
“认得。”
“念。”
“……许。”
“对。”
她又写了三个，把木板转过去。
这一次他看了更久。手指头在膝盖上跟着笔画点，点了四下。
“福。”
“对。”
“两个字，够了。”她说，“您只用在老太爷问您的时候，把该认的那几个认出来。”
她又写了三个字。他一个一个念过去。念到第三个，他停了。
“这个。”
“这个怎么了。”
“这个不认得。”
“这个字是‘油’。”她说，“油墨的油。”
外头天已经擦黑，院里有人在收衣裳。
“爹，还有件事。”
“你说。”
“老太爷是林府的老太爷。”她说，“铺子里的货，一半是林府的。他来，是看自己的东西。每个月月初都来。”
他抬起头。
“他来一回，就会问一回。”
“他要再问，您怎么说。”
“我照实说。”他说，“我收了一幅假画。”
“不能这么说。”
“那怎么说。”
“老太爷要是问您看的什么，”她说，“您就说，您不懂诗。”
他愣了一下。
“不懂诗。”
“不懂诗，只是随女儿认了几个字。”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嘴唇动了动。
“这话……是真的。”
“是真的，才说得出口。”
“那他要是问我怎么看出来的。”
“您就说看落款。”
“落款怎么了。”
“落款用油墨。北宋初年没有油墨。”
他点点头。
“这个我记住了。油墨。”
“他要是再问，您说这两样就够了。”
“那要是他问到别的呢。”
“别的您就说不知道。”
“不知道，他就信。”
“老太爷看过的东西，比您吃过的饭还多。”她说，“您知道得少，他不奇怪。知道得太多，他就要问了。”
他把碗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搁回灶台上。
“兰香。”
“嗯。”
“你这些话，是打哪儿学来的。”
她捧着碗，没答。
院子里收衣裳的声音停了。
“书上看的。”她说。
他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问。
“行。”他说，“我念一遍给你听。”
他把两条腿放平，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老太爷要是问我，我说，小的不懂诗。”
“嗯。”
“只是随女儿认了几个字。”
“嗯。”
“怎么看出来的，看落款。”
“嗯。”
“落款用油墨。北宋初年没有油墨。”
“对。”
许万全把木板翻过去。背面还留着他先前画的那道横。
“兰香。”
“嗯。”
“这句我以后得一直说。”
“一直。”她说，“说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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