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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画中有画


她父亲那天在铺子里说的那些话,是她教给他的。

五句,一句不错。

而她在窗外。

初七那天他叫她别去。她没去。

第二天,她到底还是去了。

出门的时候是未时。日头毒。她没走正街,从侧巷绕到铺子的西窗底下。

窗是半开的。外头堆着两只空箱子。

她站在箱子后头。

这里看得见墙的下半截,人只看得见背。

里头的话,听得清。

她听见的第一个声音,是她父亲的。

他在说那段谎。一句一句,都稳。

她在窗外,一只手扶在箱子上。

初六那下午,他在灶房里断过两回。今儿,一回都没断。

接着他往下说。

说自打来了金陵,到荣宝阁当差,常得大掌柜教诲。有些他也不太懂,就是觉得这首诗写得好。

铺子里静了一息。

然后黄有智开口,声音跟昨天不一样了。

“老许,都说了让你不要放在心上。教你们,也是为了铺子好嘛。”

林昭祥的声音跟着来了。

“看来是佛祖有意,让李营丘的这幅《寒山图》重见天日。”

她在窗外听见了那三个字。

寒山图。

这三个字,她从小听见的就是这三个字。

她扶在箱子上的手紧了紧。

铺子里又静。

黄有智问了一句“这画……”,林昭祥答“假的”。

她听见黄有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然后林昭祥又说了三个字:“却也是真的。”

接下来是木头的声音。

一张案子被拖过来。

然后是纸被揭开的声音。

那声音轻,慢,像有人在剥一层皮。

她踮了一下脚。

窗子高,那面墙只看得到一半。

看得到几个人背朝着案子站着。

大师傅在最前头。两个伙计挤在他边上。黄有智站在最右边。

那几个背,都朝着同一个地方,一动不动。

然后她听见黄有智说:“即使有人抢走了这幅画,也会以为是赝品。想不到真迹就藏在赝品下。”

她没有动。

林昭祥开始讲。

他讲得不快。她一个字都听得进去。

“此画曾被易安居士收藏。易安居士晚年遭逢战乱,收藏的古玩字画大多被劫掠遗失。”

他停了一下。

“为了保住这幅画,易安居士仿作了一幅一模一样的。”

又停了一下。

“并在落款上,留下油烟墨这个明显的破绽。”

油烟墨。

那是她自己看出来的一样东西。

她站在窗底下,把三件事摆了一遍。

头一件,那处墨不对。

第二件,她拿这处墨,推出那幅画是假的。

第三件最要紧。留墨的人,是有意为之。

她跟那位两百多年前的藏画人,用的是同一处破绽。

她站在这一头。

她把它当成假的样子。而那位,拿它当真画的路标。

林昭祥说的是最后一段。

“为了日后寻找,易安居士题了这首诗,用作表记。”

他停了一下。

“没想到两百多年后……”

他没有立刻往下说。

她在窗底下知道他要说什么。

那句话,她说得出来。

她把嘴闭上了。

“一个没有学过诗的下人,成了他的知音。”

铺子里响起鞋子动的声音。

她从窗子里看见那几个背转过来,围向她父亲站着的地方。

黄有智说得快:“虽说傻人有傻福,但也是老许平日里勤奋好学。眼下铺子里正缺一个掌画的三掌柜。老太爷您看……”

“铺子里的事情,你做主。”

“那就择日不如撞日。从今天起,老许就是咱们荣宝阁的三掌柜。”

铺子里一下子热了。

大师傅的声音最响:“恭喜老许。啊不对,恭喜三掌柜。”

接着是伙计们。一声接一声的恭喜三掌柜。

她听见她父亲说“谢大掌柜”,说得响。

然后停了一下,声音转了个方向:“谢老太爷。”

她站在窗底下,没有进去。

站了一会儿,她从箱子后头退出来,绕上街,往东走了。

她想的是那句话。

一个没有学过诗的下人,成了他的知音。

她把两只手在袖子里收起来,走回家去了。

那天她还看见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不在案子上,是黄有智的脸。

林昭祥夸她父亲的时候,那张脸的嘴角先往下沉了半寸。

然后马上往上抬。抬得比原来还高。

他看林昭祥时,眼睛是笑的。看许万全时,眼睛没有笑。

中间只隔了半息。

她想,一个人要是能在这半息里换一张脸,那这个人手里一定还攥着别的。

后来黄有智走到许万全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拍了两下,嘴里说着好。

他拍第二下的时候,手在许万全的肩上压了一下。

压得轻,也短。

那一下,是往下按的。

回家的路上,她想通了一层。

方才林昭祥说的那几句话里,有一句她先前没听懂。

他说这幅画被劫掠遗失的时候,用的是“大多”。

大多被抢走了。

那就是说,有一小部分,没被抢走。

抢东西的人,不认得字,也不认得画。他们要的是能换钱的东西。金器、银器、绸缎。

一幅画在他们手里,多半是拿去糊墙,或者塞在箱底。

她想到这里,脚步慢了一下。

她想起她曾祖那幅画。

那幅画是被借走的。她父亲说,借走以后就没还回来。

她小时候问过一句,为什么不去要。

她父亲说,借的那个人后来不在了。家里也没有别人认得这幅画。

她那时候不懂“没有人认得”是什么意思。

那天她在街上走着,忽然懂了一点。

一幅画,要是没有人认得它,它就跟一张废纸一样。

它值不值钱,全看有没有一个人认得出来。

她走到家门口,把这一句在心里放下了。

在门槛上站了一息,把门推开。

推门的时候,她想起一件事。

这句话,她要是早两年懂,她家那幅画也许还在。

那天夜里,她还把那段谎拆了一遍。

她躺在那儿,一句一句挑。

京城不假。生病不假。

剩下那三句,“管事怕过了病气”,“借住在庵堂”,“师父教了她认字”,都是编的。

五句里,两句真,三句假。

她想的是:三句假话里,只有一句非编不可。

最后那一句,她得有个来历。

至于前头那两句,她本来可以不编。

她编它们,是为了让最后一句不显眼。

她把这一层想明白了,翻了个身。

她那天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条。

以后编话,就编三句。

两句绝不假,剩下一句是编的。

三句里,越不重要的越假。

这一条,她也记住了。

天快黑,她父亲回来了。

手里拎着一包糖。进门先喊了一声兰香。

她从灶房出来。

“爹。”

“三掌柜。”他说。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把腰挺起来了。

他把糖放在桌上。

“给你们的。”

她看着那包糖。

“爹。”

“嗯。”

“今天那幅画。”

他的手停在糖包上。

“怎么。”

“那幅画底下,还有一幅?”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

“有。”

她没有再往下问。

她把糖拿起来解开,看了一会儿,又照原样包回去。

包得跟原来一样。

那天夜里,她躺下以后,算了一笔账。

一个三掌柜,一个月或许二两。一年二十四两。

三口人的身契是多少钱,她不知道。

可如果一年能剩十两。她在黑暗里把手伸出来,在被子上画了一道。

十两是一年。三年,三十两。

这笔账她不知道算得对不对。可这是她头一回算出一个能往前走的数。

浆衣坊那四两五,是不能往前走的。

她把被子上那一道抹掉了,睡着了。

她算错了。

她父亲那一个月的月钱,是八百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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