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结草衔环
第六个年头,许万全那天进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从铺子里撕的,边上带着毛。他两只手捏着,捏得边都卷了。
薛氏在灶前择菜,抬头看他一眼。
“怎么了。”
他没说话。
他把门关上,插了闩,又看了一眼窗户。
“外头没人。”薛氏说。
他这才把纸条摊在桌上。
纸上有四个字。
歪的。头三个挤在一起,最后一个拖出去老远。
薛氏凑过去看。
“这写的什么。”
“你问她。”许万全说。
薛氏看她。
她走过去,把纸条拿起来。
四个字。
第一个是“沈”。第二个像“六”,又像“大”。第三个认不出。第四个,是“埋”。
她看了许久。
“爹,”她说,“这是您写的。”
“我写的。”他说,“我怕忘了。”
“您说。”
他把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今天铺子里来了一位客商。”他说,“从京城来的。”
他停了一下。
“这几年,我一直暗中打听沈家人埋在哪里,没有消息。今天这位客商,无意中说起,六年前有人悄悄为沈大学士一家人收了尸。”
薛氏手里的菜掉在盆里。
“真的。”
“千真万确。可这位大善人是谁,沈家人埋在哪里,他也不知道。”
屋里静下来。
灶上没烧水。院里谁家在敲什么东西,一下,一下。
薛氏站起来,走到北墙根,冲墙上挂的一张画合十,鞠了三躬。
那张画四边用浆糊粘在墙上,撕不下来。画的是三个人。
她拜完,转身看兰香。
“快。”她说,“赶紧给你爹妈,还有亲人,上几炷香。”
许万全也冲那张画拱了拱手。
“对。”他说,“菩萨保佑。他们终于不再是孤魂野鬼了。”
她从灶边取下香。
香剩了七根。其中两根短,断过。
她在灯上点着,插进墙根那只粗瓷香炉里。
香炉里原来有灰,积得实。
她跪下。
许万全和薛氏站在她身后,没有再说话。
她磕了第一个头。
那年四月,她坐在马车里往南走。帘子掀着一条缝。街上的告示贴在城门边,红纸黑字。
她那时认得所有的字。一个都不漏地看完了。
她磕了第二个头。
第二个头磕下去,她想的是那些人抬走的东西。
她不知道是哪一天,不知道是几个人去的,不知道他们抬的是箱子还是席子,不知道埋在哪儿。
她磕了第三个头。
第三个头磕下去,她想起一件事。
她祖父有一年春天,在院子里一小把一小把地分草籽。她站在旁边,问那草有什么用。
他说,等它长起来,教她玩草卜。
那一年她八岁。
她没有立刻起来。
香灰落了一小截,落在香炉里。
她跪着,睁着眼,看着那面墙。
“父亲、母亲。”她说,“你们放心。”
她说得平。
“许家爹妈待我好。这辈子我会好好孝顺他们,侍奉他们终老。”
她停了一下。
“来世,我再做你们的女儿。”
身后,薛氏用手背抹了一下脸。许万全的手搭在薛氏肩上。
她跪着没有动。
她心里还有一句。那一句她不能说出口。
那四个字,她在心里过了一遍。
结草衔环。
她像一个字一个字在数。
念完,她起来,把香炉里的灰压了压。
“妈妈。”她说,“我去拿纸。”
“拿纸做什么。”
“写个字。”
她从自己屋里拿了半张纸,是铺子里裁下来的边角。又拿了一支秃笔。
她把纸铺在桌上,蘸了墨,写了四个字。
写完她拿起来看。
那四个字是“结草衔环”。
薛氏凑过来看。
“这是什么字。”
“好东西。”她说,“供起来。”
她把纸卷成一小卷,出了门。
院子角落有一块青石,是原来压腌菜坛子的。石头底下有一道缝。
她把纸卷塞进那道缝里,把石头推回原位,用脚踩实。
第二天一早,天没亮她就起来了。
她跟薛氏说去铺子里帮忙。薛氏信了。
她出了城,往南走。
义冢在城南十五里。她是问出来的,问了三个人。
头一个说不知道。第二个说往南。第三个指了指路,又看了她一眼。
她走了两个时辰。路上没喝水,带的一块饼也没动。
义冢在一道土坡下面。
土坡是黄的。坡上长了草。坡下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几十个土堆。
土堆都不高,膝盖那么高。有的长了草,有的没长。
她一个一个走过去。
走得慢。每到一个土堆前面,就站一下。
有的土堆前面插着木牌。木牌新,上头的字她认得,是别人家的姓。有的字看不出来。
没有一块木牌上写沈。
她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回东头。
日头到了头顶,又偏了。
土坡下有个人在烧纸。
是个老妇人。她用一根树枝拨火。火烧得小,就几张纸。
她走过去,在离两步远的地方蹲下来。
“婆婆。”
老妇人抬头看她。
“这些堆里,有没有一处姓沈的。”
老妇人把树枝搁下。
“这里埋的都是没有主的。”她说,“没名没姓。”
“那有没有六年前埋的一处。”
老妇人看了她一眼。
“六年前埋的,”她说,“早平了。”
“看不出来,还在这儿吗。”
“在。”老妇人说,“就在这儿。六年前那场雨大。一场雨下来,土就塌。塌了两年,就看不出来了。”
她站起来。
老妇人又蹲下去拨火。那几张纸已经烧完了,剩一小撮黑的灰。
她站在那里,看了半晌。
那些土堆还是方才的样子,不高,膝盖那么高,挨得近。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数了一遍。
一共四十三处。
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石头是碎的,只有巴掌大。她把它捡起来,在手里握了一会儿。
握完她把它放回去,放在原来那个位置,摆正。
她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城门边贴着告示。
告示是新贴的,浆糊还没干,纸角翘着。
上面写着,城南驿道要改,从九月初一起工,沿路旧冢限一月内迁走,逾期由官为埋。
她站着看完了那几行字。
看第二遍的时候,她看得慢了些。
告示旁边还贴着一张。说这次修驿道,城里几家大户捐了银子。头一家,写的是林府。
守门的兵敲了一下锣。
她进了城。
到家以后,她先去看了看灶台上那本账。
账上的字歪歪扭扭,是她爹记的。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今天记的。
今天记了三笔。一笔是一刀纸,一笔是半斤盐,一笔是给隔壁送的四个鸡蛋。
她合上账本,放回原处。
那天夜里她写字的时候,在纸的最下面添了一个数。
四十三。
添完她把这张纸折好,收起来了。
第二天早上,那张纸不在了。
她回屋的时候,许万全还站在那张画前面。
“兰香。”他说。
“嗯。”
“那位客商说,收尸的人用的是一口薄棺,一副席子。”
她停下脚。
“他还说,”许万全说,“收尸的时候,那人是一个人去的。”
她没有问是谁。
“知道了。”她说。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爹。”她说,“那四个字,您写对了三个。”
许万全愣了愣。
“哪个不对。”
“第三个。”她说,“那不是个‘收’字。”
“是什么。”
“是个‘埋’字。”她说,“您大概是想写埋。”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看了看那张纸,没有说话。
“不过没关系。”她说,“我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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