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刘二掌柜
第六个年头的春上,吕二婶子在院子里说话,声音比平常大。
兰香在屋里缝袜子,针脚走到一半,停了。
“我跟你们说,”吕二婶子说,“我们蕺儿,有人来说亲了。”
院里三四个人都往那边看。刘嫂子在择菜,杜婆子在晒被子。
“哪一家。”
“绸缎铺刘二掌柜家的大郎。”
择菜的手停住了。
“刘二掌柜?”
“在铺子里管事,一个月少说二两银子。”吕二婶子说,“我已经跟他应了句嘴。还没过礼呢。”
“怎么还没过礼。”
吕二婶子把簸箕往膝盖上挪了挪。
“他家大郎的契,还在主子手里攥着。”她说,“得等主子松口,才敢下聘。”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等过了年。”吕二婶子说,“他求主子恩典,把蕺儿许给他家大郎。蕺儿,到时候你住大房子,顿顿有肉吃,可要记着照顾你妈一碗。”
最后那句是冲着屋里喊的。
蕺儿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
“真的?”
“妈还能骗你。”
“大房子。顿顿有肉。”
蕺儿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搓。
“有肉吃,当然神气了。”
她说完就笑了。笑得大声。
刘嫂子也笑,说恭喜恭喜。杜婆子抱着被子站在那儿,没说话。
兰香靠在门框上看蕺儿。
蕺儿正跟她妈算,说嫁过去要置两身新衣裳,头一件要红的。两个人站在院子中间,把日子一天一天往前排。
兰香看了一会儿,回屋了。
那天下午她扫院子,扫到墙根底下,听见吕二婶子在屋里跟人说话。
说的是那句话。一句不差,又说了一遍。
她把扫帚立在墙边。
晚上她去找蕺儿。
蕺儿在灶房里和面,案板上撒了一层干面。
“兰香姐姐,你来得正好。”蕺儿说,“你说我那件衣裳,是红的好看还是杏色的好看。”
“红的。”
“我也说红的。”
兰香在灶边的板凳上坐下。
“蕺儿姐,刘二掌柜家的大郎,你见过吗。”
蕺儿的手停了停。
“没见过。”
“那你怎么知道他好不好。”
“好不好不要紧。”蕺儿说,“有肉吃就行。”
兰香没有笑。
“蕺儿姐,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刘二掌柜的主子,是哪个。”
蕺儿愣了一下。
“这个……我不知道。”
“那你的身契,在谁手里。”
“什么身契。”
蕺儿的手从面里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
“这话说得怪。”她说,“我嫁过去做媳妇,又不是卖过去。”
“是做媳妇。”兰香说,“也是过去。”
蕺儿看着她。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问问。”
蕺儿没有接话。她把面团掰成小块,一块一块按在案板上。
按完了她抬起头。
“兰香姐姐,你是不是见不得我好。”
“不是。”
“那你问这些做什么。”
“蕺儿姐。”兰香说,“我就问你一句。你嫁过去以后,你的契在谁手里。”
“我不知道。”
“那你问问。”
“我不问。”蕺儿说,“我要问了,我妈该说我不知好歹。这门亲事她求了半年。”
兰香看着她。
“蕺儿姐。”她说,“一句没过礼的话,主家点点头就能应,摇摇头就能拆。”
蕺儿的手停在案板上。
“你这话……”
“我盼着它是真的。”兰香说。
蕺儿把面收进盆里,拿布盖上。
“行了。”她说,“你回去吧。我要烧火了。”
兰香站起来,出了灶房。
院里已经黑了。
回屋以后,她把自家的匣子从床底下拖出来。匣子上头绕了三圈红绳。她解开绳,掀开盖。
里头还是那些东西。她没数。
她把匣子放在膝盖上算。
她算的是:绸缎铺的一个掌柜,一个月二两银子,一年二十四两。他既是掌柜,手里就有余钱。
有身契的奴仆要赎身,得拿银子出来。
他赎没赎,她不知道。
若是赎了,他就是良民。良民娶媳妇,那就是娶。
若是没赎,蕺儿嫁过去,就是从一个主子手里,到另一个主子手里。
而这一步,要谁点头。
要林家点头。
吕二婶子说的是求主子恩典。恩典这两个字,她听家里人说了这些年。赏一两银子是恩典,许一天假是恩典,把丫头配给哪一家,也是恩典。
可恩典和放,是两回事。
放到外头做良民,那叫放籍。放籍要交契,要书名押字,要在衙门里立档。
许出去不叫放籍。许出去是你身上的契换个地方压着,你这个人也跟着换个地方住。
她想起巷子东头原来住过一个老人。
那老人在林府旧宅当过差。腿坏了,做不动活,被放了出来。放出来的时候,身上带一张纸,上头写着“准其出户”。
兰香见过那张纸。那老人拿着它去衙门盖了印,才成了良民。
有印,才算数。
她的手指头在匣子盖上敲了两下,停下了。
因为她想到一件事。
她不知道刘二掌柜家的大郎,是不是也在这张契上。
她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她把匣子盖上,绕了三圈红绳,推回床底下。
第二天她起得早。
杜婆子在墙根下坐着,面前摆着一个浅盆,盆里泡着一把干豆子。
她走过去,在小杌子上坐下。
“杜婆婆,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问。”
“从前有没有人,是许出去的。”
杜婆子的手停了停。
“有。”
“许出去以后,身契往哪儿走。”
“跟着人走。”杜婆子说,“跟到哪一家,就在哪一家。”
兰香没有再问。
杜婆子捞了三颗豆子,才又开口。
“我年轻的时候,隔壁住着一个丫头。”她说,“也是许出去的。出去那天穿了红衣裳,坐在车上笑。”
“后来呢。”
“后来我没见过。”杜婆子说,“过了六年,她男人死了,主家把她转手给了别人。她回不来了。”
“为什么不回来。”
“她的契不在这儿了。”杜婆子说,“这儿就不是她家了。”
兰香看着盆里的豆子。
“那个丫头,您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杜婆子想了想。
“记得。”她说,“左边眉毛上有一颗痣。”
豆子泡开了,一颗一颗都胀起来。
杜婆子把碗端起来。
“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兰香说。
她站起来,把小杌子放回墙边。
第二天傍晚,蕺儿来叫她。
“兰香姐姐,你来帮我看看。”
她跟着去了灶房。
蕺儿把篮子从灶台边提起来,放在案板上,掀开上头盖着的布。
里头有一把白菜和三根萝卜,另外还有小半碗豆子。
不见一丝荤。
“我妈说嫁人前要省着点。”蕺儿说,“省下来给我做嫁妆。”
她把白菜和萝卜拿出来,摆在案板上。萝卜上有泥。她端起篮子去水缸那边舀水。
兰香站在案板前,看着那三样东西。
白菜,萝卜,豆子。
她想起白天那句话。
住大房子,顿顿有肉吃。
蕺儿在水缸那边喊她。
“兰香姐姐,你说我这件嫁妆,是做一对箱子好,还是做一个柜子好。”
“箱子。”
“为什么。”
“箱子能搬。”
蕺儿回过头来,看她一眼。她没有听懂,也没有问。
“行了。”她说,“你回去吧。我这儿油烟大。”
兰香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蕺儿在后面叫她。
“兰香姐姐。”
她停下。
“一句没过礼的话,有多要紧。”
兰香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灶膛里的火引着了,噼噼啪啪地响。
蕺儿在背后等她答话。
她站着,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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