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花开
第六个年头的春末。
那丛草开花的时候，谁也没有发现。
它长在西厢房外墙角的石头缝里。缝不宽，两指并拢那么宽。里头的土是风吹进去的，平时没人浇水。冬天它枯成一撮干草，开春又绿起来。
兰香那天早上从墙根底下过，手里端着盆，盆里是水。
走过去两步，她停下来，退回去，蹲下。
那丛草中间，有一根细梗。梗上一朵花，开着，旁边还挂着两个没开的苞。
花是淡的，发黄，看着像要枯。
可它不是枯。凑近了，有味道。
她没有伸手去碰。
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端着盆走了。
薛氏在院里洗衣服。
“妈。”兰香说，“您来看一样东西。”
薛氏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跟她走到墙根底下。
“哪个。”
“这。”
薛氏看了一会儿。
“这是兰。”她说。
“是兰。”
“什么时候开的。”
“不知道。”兰香说，“今天看见的。”
薛氏伸手要摸，手到一半又收回来了。
“别碰。”她说，“碰了就谢。”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去拿了一只碗，舀了半碗水，一点一点往缝里倒。
蕺儿也在旁边洗衣服，过来看了一眼。
“就一朵。”她说。
“嗯。”
“这么点花。”
“嗯。”
蕺儿回到盆边，蹲下去接着搓。
兰香回屋了。
她把桌子收拾了一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匣。
那个匣是她自己的，不装钱。里头放一个旧砚台，还有两个小碟。
纸是从荣宝阁带回来的。铺子里裁纸做包装，剩下的边角料堆在墙角，掌柜的不要。许万全拿回来过一摞。她把大的挑出来三张。
雪浪纸。她认得这三个字，因为纸上原来印着。
她抽出一张，铺开，两头拿顶针压住，然后研墨。
墨是半块旧墨，敲下来一块，用温水泡开。她研得不快，一圈一圈。
研完她把两个小碟拿来。一个小碟里放的是赭石，另一个里是藤黄。
赭石是许万全从铺子里带回来的，只剩碟底一层。藤黄多一点，是小半块。
她用手指蘸了点赭石，在碟边调开。又蘸了一点藤黄，放在碟子的另一头，没有跟赭石混。
她拿起笔。笔只有一支，笔杆是不上漆的竹子，笔头上原尖秃了。
她先没有画花。
她画的是石头。
一道青石，从左边一直拖到右边，中间断开一道缝。缝里画两条线，就是那丛草。
草她画得散。一根一根往外撇，撇得不高。
画完草，她换了个碟。
那一朵花，她画得快。三笔就好了。
画完她退后一点看。
画上的花比真的大。真的那朵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她画的这个，一朵顶真实的三朵。
她看了半晌。
笔洗里水已经浑了。
她把纸拿起来，放在窗台上晾。
外头传来说话的声音。
她抬头看窗外。院门口站着两个半大的孩子，是吕家那两个。他们说了几句，散了。一个往东边墙根走，一个往西边墙根走。两个人手里都拿着弹弓。
兰香把窗台上的纸收了，卷成一小卷，塞进那个木匣，推回床底下。
她拿起盆，出了屋。
她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东边那个孩子先动手了。
弹丸打过来，打在她身后的墙上。啪的一下，掉了。
她没有回头。
第二个弹丸是西边那个打的，从她耳边过去。
她端着盆，往左边迈了一步，绕到院中间那棵老榆树的右边。
第三颗弹丸打出去的时候，刘五九正好从院门口进来。
刘五九手里端着一碗面。碗是粗瓷的，面上头卧着一个荷包蛋。
弹丸打在他手背上。
那碗面翻了，整碗扣在他自己的鞋上。荷包蛋沾了一圈土。
“哪个狗东西。”
他抬头，看见东边墙根那边有个孩子正往墙后头缩。
“吕家的小子！”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从院门蹿出去。
刘五九追了两步，没追上，回来捡那个荷包蛋。
蛋已经碎了，沾着土。
“亏了一碗面。”他说，抬头看兰香，“你看见了。”
“看见了。”
“哪个打的。”
“东边那个打的。”
“你倒老实。”刘五九说，“前些天那笔账，我还没跟你算。”
“是我不对。”
“是不对。”他说，“不过今天不是你。”
他把那个碎蛋捏在手里，看了看，扔到墙根底下喂猫去了。
蕺儿一直蹲在盆边。
她没有过去，也没有说话。她搓衣服的手在动，可兰香看过去的时候，她抬起头，往榆树那边看了一眼。看完她低下头，接着搓。
搓了两下，她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站起来，端着盆进屋了。
盆里的水一滴都没有倒。
兰香站在院里，端着空盆，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她把那个木匣又拖出来。
匣子里那张画还在，卷着。她把画摊开看了看，拿笔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
写的是：三月十九。
写完她把画重新卷起来。卷的时候，她把匣子里另外两张纸也拿了出来。
那两张纸上没有画。一张上头是她记的账，另一张上头是三个字。
她把三张用一根细麻绳捆住，塞回匣子，推回床底下。
那天下午，吕二婶子来了一趟。
她端着一碗酱菜，说是新腌的，给薛嫂子尝尝。
两个人坐在院里那两个小杌子上。吕二婶子先说了半天酱菜，说今年的芥菜不好，说盐贵了。说完她才转了话头。
“嫂子。”她说，“我听说兰香问过蕺儿一件事。”
薛氏愣了一下。
“什么事。”
“问蕺儿嫁过去，身契在谁手里。”
薛氏没有立刻接话。
“我是不懂这些的。”吕二婶子说，“可我男人说，这话问得不合适。”
她把声音放软了。
“我也不是怪兰香。小孩子家家的，不知道轻重，问一句也没什么。”
她端起薛氏那边的小茶碗喝了一口。
“就是外人要是听见了，说我们吕家把闺女卖了，那不好听。”
薛氏把手里那把豆角放下。
“她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不是。”吕二婶子说，“所以我来跟嫂子说一声，往后这话就别提了。这门亲事，我们高攀了，可也是刘二掌柜自己求来的。”
她说完就站起来了。
“酱菜你尝尝，觉得好我再给你送。”
她走了。
薛氏在院里坐了一会儿，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兰香站在门里，没出来。
“兰香。”
“嗯。”
“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为什么问那个。”
兰香站在门里，没有往前走。
“我就是问问。”她说。
薛氏没有追问。她把那把豆角收进盆里，端着进屋去了。
那天晚上她给许万全送饭。
饭是用一个粗布包着的，两个杂面馒头，一小碟咸菜。她走得快，到铺子门口的时候，馒头还热。
铺子里那两个伙计在说话。说的是府里的事。
“大爷的信到了。”
“说什么。”
“说还要几年。军里的事没完。”
“那府里就还是大奶奶说了算。”
“可不是。上个月又把灶上的换了一个。”
兰香在门外站着，把这句听进去了。
她往里走。许万全蹲在后院门口吃。
“好吃吗。”
“好吃。”
“明天多给您带一个。”
“一个就够了。”
她答应了，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了一次头。
许万全还蹲在那儿吃，一只手端着碟子，一只手拿着馒头。
她笑了一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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