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鸡翅
第六个年头的秋上。
那天铺子刚开门，黄有智把许万全叫到后头。
“老太爷今儿要来。”他说，“把上月收回来的几样东西摆出来。”
“老太爷要看东西？”
“看人。”黄有智说。
许万全没懂。
林昭祥辰时末到的。
他在店里转了一圈，转到许万全跟前，停下。
“你是三掌柜。”
“回老太爷，小的许万全。”
林昭祥看了他一会儿。
“上回那幅李营丘，是你收的？”
许万全的两只手在围裙上抹了一下。
“是小的收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那四句他记着。
“小的不懂诗。”
林昭祥没说话。
“小的只是随女儿认了几个字。”
林昭祥还是没说话。
“看出假来，是看落款。”许万全说，“落款用的是油墨。李营丘是北宋初年的人，那年头还没有油墨。”
林昭祥把手背在身后。
“你知道北宋初年。”
许万全额上出了一层汗。
“小的不知道。”他说，“小的只知道油墨。”
林昭祥笑了一下。
“不知道就说不知道。”他说，“这比背下来的强。”
他转身走了。到门口又停下，回头对黄有智说了一句。
“这个人，加二百钱。”
黄有智愣住，忙躬身应下。
许万全站在原地，直到老太爷的轿子出了巷口。
他没有直接回家。
巷子口的鸡摊上，他挑了一只小的，一斤半。讲了三钱，摊主不肯让，他把钱掏了。
鸡拎起来还热，翅膀在他手里动了两下。
到院门口，他把裤腿上的土拍了拍，才进门。
兰香正蹲在灶前添火。她抬起头。
“哪来的。”
“买的。”
“整只。”
“整只。”许万全说，“你先坐下。”
桌上摆着一只鸡，装在院里那口大碗里，鸡头朝北。碗底垫两张白菜叶吸油。汤是黄的，上头浮着一层亮。
薛氏把兰香按到椅子上。
兰香坐下，看那只鸡。
鸡不大，两只手能合起来。头一回在这个家过节，她坐桌子最上头。
“爹。”她说，“今天是什么日子。”
“不是日子。”
“那为什么。”
许万全把袖子往上一撩。
“我把你娘那只匣子搬出来了。”他说，“你数数。”
薛氏进里屋，抱出那只匣子。樟木的，一尺来长，绕三圈红绳。
她把匣子在桌上解开。
里头还是那些东西。上头是碎银，大小不一，拿一块蓝布垫着。底下是铜钱，串成三串。
许万全从怀里又掏出一小把。新碎的，五六块，还有几串铜钱。他一块一块放进去，拿指头把上头拨平。
“上个月铺子里加了工钱。”他说，“三掌柜，每月加二百钱。”
“二百。”
“二百。”他说，“老太爷还赏过我两回，一回一两。头一回上个月就数进去了。这回是第二回。”
薛氏把匣子往兰香那边推了推。
“你数。”
兰香把匣子端到膝盖上。
她把碎银挑出来，一块一块摆在桌上，掂完重又排第二排。
铜钱她先数串。三串，末尾半串。
数完她算了算。
“十六两七。”
许万全伸着脖子看那两排碎银。
“上月不就十六两了。”他说，“我这一把新的有一两多，加进去，怎么才多了七钱。”
“这个月抓了药。”兰香说，“爹的棉鞋也换了。花了五钱。”
许万全坐回去，把那把碎银又看了一眼。
“十六两七。”他念了一遍。
薛氏在旁边听着。
“那还差多少。”
兰香把碎银一块一块收回匣里。
“娘，咱们当初算的是三十两。”她说，“眼下还差十三两三。”
她心里另有一个数，没说。
上月她在牙行门口站过两回。她这般年纪的丫头，十两银子就够赎身了。两个大人，恐怕不止三十。
这个数她算过，算完就没敢再想。
薛氏把这数念了一遍，笑了一下。
“十二两八。”她说，“照这样，再过一两年，就能攒齐全家赎身的银子了吧？”
“差不多。”兰香说。
“那就是一两年。”
“一两年。”
薛氏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搓。
“等脱了奴籍，”她说，“我和你爹给你找个好人家。”
她说着看了许万全一眼。
“这样将来到了地底下，”她说，“我们才有脸去见你亲妈。”
屋里静了一下。
兰香把最后一块碎银放进匣子，把蓝布角折上去盖住。
“妈。”她说，“先吃饭。”
“对。”许万全说，“先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
薛氏把匣子盖盖上，绕上红绳，抱回里屋。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剪子。
她拿剪子把鸡腿卸下来。两只，一只手一只。
她把两只鸡腿都放在兰香碗里，一只压着一只。
“你这年纪胃口好，多吃点。”
兰香看着碗里那两只鸡腿。
她把筷子拿起来。
她夹起一只，放到许万全碗里。
“爹，您吃。”
她夹起另一只，放到薛氏碗里。
“妈，您吃。”
薛氏的手一按桌子。
“你这是干什么。”
“我夹菜。”兰香说。
她把筷子伸到那只鸡的翅膀上。翅膀小，连着根细骨头。她把那一只夹起来，放在自己碗里，放得端正。
“爹一个，妈一个。”
然后她把那只翅膀举高了半寸，像举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我年轻，”她说，“吃了鸡翅，要振翅往高处飞！”
说完她自己先笑。
薛氏愣了一下，也笑了。
许万全笑得最响。他一边笑，一边把碗里那只鸡腿又夹起来，要还给兰香。
“收了女儿的孝心。”他说，“就让她带着咱们一家往高处飞。”
“对。”兰香说。
薛氏把碗端起来，护着里头那只鸡腿，不让许万全再动。
“行！”她说，“我吃。”
她把那只鸡腿咬了一口，咬得用力。
“我吃，吃了跑得快。”她说，“才能跟上你们父女俩。”
三个人都笑。
许万全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
“他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懂。”
“哪句。”
“他说，‘不知道就说不知道，这比背下来的强’。”
兰香把筷子放下。
“他是说，”她说，“您答他那四句，是我教您的。”
“嗯。”
“可您后来说‘小的只知道油墨’，那是您自己的。”
许万全想了一会儿。
“那不还是背的。”
“不一样。”兰香说，“背的是别人让您说的。油墨是您自己看出来的。”
“哦。”
“那‘北宋初年’呢。”
“那个是我告诉您的。”
“哦。”
“那行。”他说，“以后你多告诉我点。”
“好。”
薛氏在旁边听着，没插话。她把桌上那只鸡的背脊翻开，把藏在底下的那点肉拨到兰香碗里。
“吃。”
“妈，我够了。”
“你吃。”薛氏说，“我牙不好，嚼不动。”
兰香把那只鸡翅放进嘴里啃。翅膀上没有多少肉，她啃得仔细，把每一根小骨头上的一点点都啃下来。
那碗汤喝到一半，院门口有人喊了一声。
“大管家有令，”那人喊着，“所有人出来听吩咐。”
三个人都停下了。
许万全把筷子搁在碗边。
薛氏抬头看窗户。
窗户上糊着纸，看不见外头。只听见有人走动，一步一步踩在地上。
“我去看看。”许万全站起来。
“把碗放下。”薛氏说。
他把碗放下了。
他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
门在他身后带上了。
薛氏还坐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子。
桌上有三只碗，一碗汤剩半碗，一碗剩得更多。那只鸡的骨架子摆在中间，只剩背和脖子。
兰香手里还捏着那只鸡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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