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征人
院子里的人都出来了，碗筷还摆在桌上。
兰香站在自家门口。她手里还捏着那只鸡翅，捏了一会儿，把骨头搁在门框的砖沿上。
院里站了十几个人。
许家三个。老吕太爷、蕺儿和两个儿子。刘家四个。杜婆子站在最后头。
人都出来了，站得不齐。有人手里还拿着筷子，有人肩上搭着件没穿完的褂子。
韩嬷嬷站在院子中间。
她身后跟着两个高大的仆妇。那两个仆妇比院里哪个女人都高，两只手垂在身侧。
韩嬷嬷手里拿着一张纸。
各家出来的样子不一样。
吕家最快。韩嬷嬷的话音还没落，吕二婶子就在屋里应了一声。门帘掀开，一家人鱼贯出来。老吕太爷让孙子扶着，走得比谁都快。
刘家拖了一会儿。刘嫂子先出来，回头去拉她男人。刘五九的鞋还没穿好，一只脚踩着鞋帮就出来了，站在院里又弯腰把鞋提上。
许家最后。门关着，没人应。过了一会儿门才开，许万全走在前面。
杜婆子从西厢那边慢慢过来，走到人堆最后头站住。
天黑了。有人提了盏灯笼，挂在榆树杈上。光从上往下照，照着韩嬷嬷的脸。
她先没有看名册。她把院里的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她才开口。
“大管家有令。”她说，“所有家生子，年满十四岁且没有婚配的女孩儿，都要入府当差。”
她说完，院里静了一下。
静完，声音就起来了。
吕二婶子那边先出的声。她往前迈了半步，回头看蕺儿。她的眼睛亮着，两只手在围裙上搓。
蕺儿也听见了。她在吕二婶子身后站着。
老吕太爷的嘴咧开了。
陈氏那边是另一种声音。她从人堆里探出头，往许家这边看。
许万全也在看她。
许万全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他方才那点笑，院里人大概都听见了。这会儿那点笑停在他脸上，进也不成，退也不成。
他看兰香。
兰香没有看他。她看着韩嬷嬷手里那张纸。
“敢问。”薛氏开口了。
她的声音急。
“怎么忽然要召家生子入府了？”
韩嬷嬷抬头看她。
“主子的命令。”她说，“你一个奴婢，问这么多做什么。”
薛氏的话噎回去了。
她的手指头捏住了自己的衣角。
韩嬷嬷低下头，看名册。
她翻名册的时候，先念了几个别的名字。
“刘顺。”
没有人应。
韩嬷嬷抬起头，把院里扫了一遍。
“刘顺。”
刘嫂子往后缩了半步，小声说了一句。
“婆母，我们家的刘顺三年前就没了。他没的时候才九岁。”
韩嬷嬷低下头，拿指甲在名册上划了一道。
“杜大柱。”
“去年运粮的时候摔死了。”杜婆子说。
韩嬷嬷又划了一道。
“杜香儿。”
杜婆子开口了。
“嫁出去了。”她说，“嫁到城北，前年嫁的。”
韩嬷嬷划了第三道。
她划的时候没有表情。她只是划。
划完她往下看。
兰香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那三道划痕。
她以前只在纸上记过数。那些数有分量，一块一块能拿在手里。
名册上的名字不一样。写上去是活人，划掉也是活人。那道划痕，跟别的划痕长得一模一样。
“吕蕺儿。”
蕺儿从吕二婶子身后走出来。
她走得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妈。吕二婶子冲她点头。
蕺儿站定，挺起胸。
“在！”
她喊得响。
喊完她笑了一下，又收住。
韩嬷嬷打量了她一眼，从头上看到脚上。
看完，她的目光又落回那张纸上。
“许兰香。”
兰香没有动。
她先感觉到手腕上一紧。
薛氏的手攥上来了。攥得紧，紧得指节都白了。
兰香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那只手是凉的。
薛氏没有出声。她只是攥着。
兰香把自己另一只手放上去。
她拍了拍娘的手背。
拍了两下。
拍完她把手拿开，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走得慢。
她在算一件事：这一步走出去，还是站在原地好。
站在原地，薛氏会跪下去。薛氏一跪，韩嬷嬷只会更凶。到时候是她被拖走，而娘要在全院人的眼皮底下趴在地上。
走出去，是她自己走。
她从自家门口走到院子中间。
路不长，八九步。
院子里的人都让开了一点。
刘嫂子侧了侧身。老吕太爷往后退了半步，扶着孙子的手。杜婆子也往旁边挪了挪。
没有人说话。
她走过去的时候，能看见那些人的眼睛。有人看她，有人看她娘。吕二婶子看她那一眼，从头看到脚，看完就把眼睛收回去看自己女儿了。
她的脚步声在夜里听得清楚。踩下去，有一点点响。
她走完了那几步。
她站到蕺儿旁边，微微福了一礼。
福完她直起身。
韩嬷嬷在看她。
那一眼看得长。
韩嬷嬷看她的眼神和看蕺儿的不一样。看蕺儿像量布。看兰香时，她嘴角往上抬了抬。
那一点抬起来的意思，兰香看懂了。
那是满意。
“你们两个，准备准备。”韩嬷嬷说，“明儿一早，我来接你们。”
她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散了。”她说。
两个仆妇转过身，跟着韩嬷嬷往院门走。灯笼的光跟着移出去。
院门外有人应了一声，接着是门闩落下去的声音。
院里没有人说话。
吕家那边先动的。吕二婶子一把拽住蕺儿的手，拽着往屋里去。老吕太爷跟在后面。
刘家的人也散了。杜婆子没走。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也回屋去了。
兰香站着没有动。
陈氏从人堆那边绕过来，走到她旁边。
“兰香。”
“婶子。”
陈氏往许家门口看了一眼，又把眼睛收回来。
“你们家是明天一早？”
“是。”
陈氏把手里的抹布卷了卷，又展开。
“我们家小莲，也是明天一早。还有个姓周的，大太太陪房的闺女，打府里接来的。”她说。
兰香看着她。
“我跟她说了，进去以后跟着你。”陈氏说，“她不机灵。你有眼色，多带带她。”
“婶子。”
“府里苦不苦。”
兰香没有答。
“你别多想。”陈氏说，“我问的是，府里那个地方，苦不苦。”
“我不知道。”兰香说。
“你不知道也好。”陈氏说，“知道了，反倒怕。”
她把抹布重新卷上。
“府里是个什么样子，我也没进去过。”
陈氏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她已经知道了。
她拿着抹布往自己屋那边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兰香一眼。那一眼没有话，也不等回话。
她进屋了。
兰香听见身边有响动。
她转过头。
薛氏的身形晃了一下。
晃的那一下不快，像一棵在风里站久了的树。她的两只手什么也没有抓到。
她往后倒。
许万全一步跨上去，从背后架住了她。
兰香也上去，从另一边扶住她的胳膊。
两个人把她架住的时候，她的头还仰着，眼睛看着榆树杈上那盏灯笼。
“妈。”兰香说。
薛氏没有应。
她的嘴动了动，没有出声。
许万全的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还举着，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进屋。”他说，“先进屋。”
两个人把她往里屋架。
兰香架着她娘的右边。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院子里那盏灯笼还挂着。桌上三只碗，一碗汤剩半碗。
那只鸡的骨架子还摆在桌子中间。
门框的砖沿上，搁着半根鸡翅膀的骨头。
她用闲着的另一只手，把它取下来，扔进了灶膛。
门帘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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