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身有恶疾
那一夜，她家做错了一件事。
薛氏是被架进屋的。
许万全把她放在床上，兰香给她脱了鞋。一路上她没睁眼。到了床上，眼睛忽然睁开了。
她张了张嘴。第一句话是：
“兰香绝不能进府。”
她的声音是哑的。
“不然日后我拿什么脸去见她亲妈。”
兰香正给她掖被角。
手停在被角上。
“妈。”她说，“您先别急。”
“我急什么。”薛氏说，“我躺着呢。”
“前年李嫂子来说过一门。”她说，“是她外甥，在木器铺做活。我没应。”
“妈。”
“去年还有一个，绸缎铺的伙计，姓周。”她说，“我也没应。”
她的手在被面上抓了一下。
“我如今想起来，”她说，“那些算什么。”
她说着要坐起来，许万全按住她。她挣了两下，没挣动，就不挣了。
眼睛看着房顶。
“我就该早些给你定亲。”她说。
“妈。”兰香说，“眼下还有法子。”
薛氏转过头。
兰香把被角掖好，在床沿上坐下。
“我觉得，这回主家召家生子，有些怪。”
“怪在哪儿。”
“林府这样的人家，选丫鬟进府都有规矩。”兰香说，“要看手脚干不干净。不会只要满了岁数，就一总都叫进去。”
薛氏的眼睛转了两下。
“是有些怪。”她说，“往年谁家想把女儿塞进府，还得给管事的嬷嬷送银子。”
“就是这个理。”兰香说，“往年要花钱才进得去的一条路，今年反倒上门来叫。”
“那你说。”
“不管怎样。”兰香说，“有一种家生子，府里肯定不要。”
许万全一直站在床边。
这句话他听进去了。
“哪一种。”
兰香看了他一眼。
“身有恶疾。”
屋里静了一下。
许万全先反应过来。
“恶疾。”
“嗯。”
“什么恶疾。”
“什么都行。”兰香说，“说染了病就成。”
薛氏忽然从床上撑了起来。
这回许万全没有按她。
“我怎么忘了这茬。”她说。
她两只手撑着床沿，坐直了一半。
“咱们兰香自小体弱，院里谁不知道。”她说，“六岁那年烧过一回，烧了四天。后院的老太太都说，这丫头养不大。”
“嗯。”
“赶紧的。”薛氏回头使唤许万全，“托人向方才那位求个情。就说兰香染了病，进不得府。”
许万全两只手握在一起，又松开。
“对。”他说。
他站着想了一下。
“我找大掌柜去说情。”他说，“大掌柜跟府里熟，一定认识那位嬷嬷。”
他说完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银子。”他说，“银子！”
薛氏也想起这件事。
“对，对，银子。”她说，“拿出来。”
她看兰香。
“把匣子拿出来。”
兰香没有立刻动。
她看着娘。
“妈。”她说，“那只匣子里的钱，是咱们三个人的。”
“我知道。”
“是您跟我爹一分一厘攒的。”
“我知道。”薛氏说，“拿出来。”
“拿出来以后，”兰香说，“就没了。”
薛氏把两只手放到膝盖上。
“兰香。”她说，“你今年十九。”
“嗯。”
“你十三岁那年，是我抱回来的。”
“嗯。”
“我抱你回来那天，你身上就一件小袄，袄子里头缝着一个符。”她说，“如今那符还在你身上。”
兰香没说话。
“我一想起那个东西，就睡不着。”
“妈。”
“拿出来。”她说，“钱没了可以再赚。”
许万全在门口站着。
“我知道。”他说。
兰香站起来。
她走到床边，把床板底下两块砖搬开，从里头把那只匣子抱出来。
樟木的，一尺来长，上头绕三圈红绳。
她把匣子放在桌上，解开红绳，掀开盖子。
里头是碎银和铜钱。上头一层碎银，拿一块蓝布垫着，底下三串铜钱。
她把那块蓝布抽出来铺在桌上。碎银一块一块拣到布上，铜钱也摆上去。
她包了两层，包成一个包。
她双手把包递给她爹。
许万全接过去，用两只手托着，抱在怀里。
“拿去吧。”薛氏说。
“我去了。”
“路上别跑，天黑了。”
“嗯。”
他又在她床前站了一下，才转身。
兰香跟着他走到门口。
他在门槛上愣了一下。
“兰香。”
“嗯。”
“这里头有多少。”
兰香看着他怀里那个包。
“十六两七。”她说。
许万全把包往上托了托。
“十六两七。”他念了一遍。
念完他没再说什么，抱着它出了院门。
兰香站在门口看他。外头是黑的，只能听见他的脚步声。
脚步声一直响到巷口，然后没了。
她回屋。
薛氏正撑着床沿要下地。
“妈，您躺着。”
“我躺不住。”
兰香过去把她按回床上，在床头的小凳上坐下，把药碗端过来。
药早就凉了，碗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拿筷子把膜挑掉，端着碗捂了一会儿，放在床头小几上。
“妈，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儿。”
“院里。”
她出了屋。
院里黑了，只有各家窗户里透出一点光。
她走到院角，蹲下去。
那块青石还压着腌菜坛子底下那道缝。她把石头挪了挪，伸进两根手指。
纸卷还在。
她把它抽出来，拍了拍土，把石头推回去，用脚踩实。
回屋以后，她没有马上进里屋。
她站在自家门口，把小袄解开一个角。
那件小袄是她十三岁那年穿的，早穿不得了。薛氏把它改成了贴身的坎肩，她年年冬天都穿在里头。
坎肩的下摆有一道缝。她十三岁被抱回来的时候，那个符就缝在那道缝里。薛氏后来拆开过一回，把符取出来给她看过，又缝了回去。缝的线颜色深一点。
她从针线箩里拿了一根针，一段青线。
把纸卷折了两折，贴着自己的手心，对着那道缝比了比。
长短正好。
她坐下来，就着灯，一针一针把缝重新缝上。针脚细，比原来那道线还齐。
缝完她把针别回针线箩，把坎肩抖开看了看。
外头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穿上坎肩，把外衣系好，进了里屋。
薛氏还坐着，没躺下。
兰香过去把药碗端起来。
“妈，先把药喝了。”
薛氏没有接碗。
她看着兰香。
“兰香。”她说，“妈对不住你。”
兰香把碗放在膝盖上，伸出另一只手，握住她娘的手。
那只手还是凉的。
“妈。”她说，“您和我爹于我有再生之恩。这话往后不许再说。”
薛氏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我算什么再生之恩。”她说，“我连个亲事都没给你定下来。”
“妈。”
“妈便是死，”薛氏说，“也不会让你进府去伺候人。”
兰香握着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妈。”她说，“我不怕进府伺候人。”
“你不怕什么。”
“如今我什么活都会干。”兰香说，“做饭、洗衣、缝补、看炉子。这些我都做得来。”
“做得好有什么用。”
“做得好，就没人挑得出错。”
她把碗端起来，送到薛氏嘴边。
“先喝药。”
薛氏看着那碗药，看了半晌。
她张开嘴，喝了一口。
灯吹了以后，兰香没有马上睡。
她在灶前的小凳上坐了一会儿，把明天要做的事排了一遍。先把水缸挑满，把衣裳洗了，然后去铺子里给爹送饭。
排完，她又想了一件。
明天早上那句话，她得说得像。不能说得太利索，也不能说得太熟。得像真的病着，气短，字要从牙缝里一个个往外挤。
她站起来，把灶里的火压了压，回屋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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