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银子
那一夜，许万全回来得晚。
兰香在灶前坐着，火压得小。
她娘在里屋躺着，躺一阵起一回，就问“回来了没有”。
亥时以后，院门响了。
许万全进来，脚步快。他一进门就把门闩插上，插完站在门后头喘了两下。
“怎么样。”薛氏在里屋问。
他没有立刻答。他走到灶边，把怀里那个包掏出来，搁在案上，又拿手按了按。
包是瘪的。
“放心吧。”他说。
薛氏从里屋出来，扶着门框。
“我今儿晚上一说，”许万全说，“大掌柜就满口答应了。”
“真的？”
“他说他跟府里熟。”
“熟就好，熟就好。”
“他把包留下了。”许万全说，“收了咱们的银子，哪有不给办的道理。”
他两只手在身前搓了搓。
他脸上有一层光。
那种光她见过。上一回见，是她爹收那幅假画那天。那天他进门也是这个样，两只手搓着，头一句话是“这回可捞着了”。
薛氏扶着门框笑了两声，又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
她回屋去了。
许万全在灶边站着。他看了看灶上的火，又看了看兰香。
“你怎么不说话。”
兰香坐在小凳上。
“爹。”她说，“大掌柜跟您说的时候，是当着人，还是单说的。”
“单说。”许万全说，“在铺子后头。”
“他收银子的时候，有没有写个字据。”
“写什么字据。”许万全说，“人家一个大掌柜，我一个三掌柜，我还能让人家写字据？”
“嗯。”
“你这是什么意思。”
兰香把柴往灶里推了推。
“爹。”她说，“字据都没有一张。他要是不认呢。”
许万全笑了一声。
“他一个大掌柜，赖咱们十几两银子做什么。”
他站起来，拍了拍她的头顶。
“睡你的去。”
他进屋去了。
她没有睡。
她在灶前坐着，把他那几句话又过了一遍。当着人不说，单把人叫到铺子后头。收了银子不写字据。满应满许，一句凭据不留。
这三样凑齐，她心里就明白了。
她坐到后半夜，才回屋躺下。
第二天天刚亮，院门就响了。
韩嬷嬷来得比说好的早。
兰香在灶前坐着，火生起来了，水还没开。
许万全从屋里出来，一边走一边系腰带，脸上带着笑。
“嬷嬷这么早。”
“今日要办的事多。”韩嬷嬷说，“早些把你家的了了，我还要去别处。”
“欸，欸。”
许万全走到她跟前。
“嬷嬷。”他说，“昨儿晚上的事……”
韩嬷嬷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什么。
“什么昨儿晚上的事。”
许万全的笑停在脸上。
“就是……”他说，“昨儿我跟嬷嬷说过的，我家兰香身子不好……”
韩嬷嬷转过身，看向西厢房。
“许兰香。”
兰香站在自家门口。
“许兰香！”韩嬷嬷又喊了一声，“过来。”
兰香出了门。
韩嬷嬷没看她，先看向许万全。
“这是进府。”她说，“又不是去阴曹地府。”
许万全往前凑了半步。
“嬷嬷。”他把声音压低，“嬷嬷借一步说话。”
韩嬷嬷看着他。
看了半晌。
看完她开口了，声音是软的。
“昨儿看着挺好的。”她说，“怎么忽然病了。”
许万全没有立刻答。
“我昨儿下午还看见她在院里。”韩嬷嬷说，“拎着水，走得挺快。今天就病了。”
她把那张纸换到另一只手里。
“我也听人说过。”她说，“你们两口子十分疼女儿。”
她又看了兰香一眼。
“我看你家兰香生得好，性子也不错。”她说，“说不定将来另有一番造化。”
薛氏从屋里出来了。
她披着外衣，头发没拢，走到许万全旁边站住。
“嬷嬷。”许万全的声音有点抖，“大掌柜……”
韩嬷嬷把纸拿起来看了一眼。
“大掌柜。”她说，“哪个大掌柜。”
许万全的嘴张了一下。
“你、你不是收了我们的银子吗？”他说，“怎么还要让我女儿进府？”
院里静了。
兰香站在那儿，能听见自家的门在风里响了一下。
韩嬷嬷的脸变了。
“你说什么疯话！”她说。
声音一下子拔高，拔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我几时收过你的银子？”她说，“大伙儿都在这儿听着，你可不要红口白牙污蔑人！”
许万全往后退了半步。
“我没有污蔑……”
“你说我收了你的银子。”韩嬷嬷说，“银子呢。你拿出来，让大家伙儿看看。哪一块是我收的。”
许万全说不出话。
兰香往前半步。
“爹。”
许万全转过头看她。
“银子不是嬷嬷拿的。”她声音不高，“是您前儿晚上一个人去文昌街，亲手交给荣宝阁黄大掌柜的。在铺子后头。”
她看着他。
“您说他跟府里熟。收了银子，没留字据。”
院里静了一瞬。
许万全的脸白了。
他忽然转身，往西厢房走。
他走到门口，站住了。
屋里什么也找不出来。包里的钱昨晚就出了这个门，如今在铺子后头，在大掌柜手里。
他连一块碎银也拿不出来了。
他站在门口，两只手垂着。
站了一会儿，他转回来。
韩嬷嬷把那张纸卷起来，塞进袖子。
“今儿要是不把你女儿带走，”她说，“我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她转头看那两个仆妇。
“去。”她说，“把人给我拖出来。”
两个仆妇动了。
她们走进西厢房，一个踹开了里屋的门。
门轴响了一声，撞在墙上。
薛氏叫了一声，往里冲。
兰香也在往里走，可她离得远。
她冲到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仆妇抓着薛氏的胳膊往外抡。
薛氏被甩出去，摔在门槛上，半个身子在门里，半个身子在门外。
另一个仆妇出来，一把攥住兰香的手腕。
那只手硬，像一把铁钳。
兰香被拽着往外走。
她挣了一下，挣得不大。她知道挣不动。
许万全站在院子中间。他没有动，也没有喊。指尖一直在抖。
她被拽到院子中间的时候，听见后面有声音。
“兰香！”
薛氏从门槛上爬起来了。
她的头发散了，脸上有一道灰。她跌跌撞撞地追出来，在兰香身后抓住了她的衣角。
仆妇回手一推。
薛氏又倒了。
这一回她倒在地上，没有再马上起来。她趴在那儿，一只手还举着，手指头还保持着抓东西的样子。
“妈。”兰香说。
她被拽着往院门走。
“妈，您听我说。”她说，“定是大掌柜那里出了岔子，爹上了人家的当……”
韩嬷嬷回过头。
“我还是头一回见你们这种不知好歹的！”
她站住了。
“不妨告诉你们。”她说，“这回是大管家下的命令。谁敢不进府，全家发卖出去！”
她说完，院子里没有一点声音。
兰香被拽着往前走。
走到院门口，她回了一次头。
她看的是灶房。
灶房的门开着。灶上那锅水还烧着。靠墙那张小几上，搁着一只樟木匣子。
匣子是她昨晚搬出来的。她爹走后，她把匣子从床板底下又搬出来过一回，掀开看了看。里头是空的。
她没有来得及收回去。
“走。”仆妇说。
兰香转过头。
她被拽着走出院门。
出门口的时候，她的鞋被门槛绊了一下，人往前倾。拽她的那只手没有松，反而握得更紧，把她拽直了。
她没有回头。
身后薛氏的声音还在喊。
出了门就听不清了。
日头还没上来。巷子里静着，只有谁家的鸡在叫。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5621/54947165.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