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菜刀
许万全冲进厨房的时候，刘嫂子正在刷锅。
她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她回头。
“兰香他爹！”
他没答。
他两只手在灶台边摸。先摸到锅铲，扔了。再摸到一把剔骨的刀，太小，也扔了。
第三样是那把菜刀。
刀插在案板边上，木头柄，柄上缠过一圈麻绳。
他把它拔出来。
“你这是做什么！”刘嫂子把刷子一扔，“快把刀放下！”
他拿着刀，转身出了厨房。
院里没有人拦他。
他出院门的时候，把门带得哐的一响。
薛氏在屋里。
她先是听见厨房那边刘嫂子喊，接着听见院门响，趿着鞋跑出来。
院里已经没人了。
“刘嫂子！”她喊，“他往哪边去了！”
“街上！”
薛氏追到门口。巷子里有个背影，她认得。他走路有个毛病，右肩永远比左肩低一点。
“许万全！你回来！”
她喊着追。她今年四十三了，跑起来胸口疼。追过一家门口，那家的狗叫起来。
追到巷口，她离他还有二十步。
他没回头。
“不是你说的不会出岔子吗！”她喊。
前面的背影晃了一下。
“怎么成了这样？”她喊，“你把兰香还给我！”
这一句喊出去，前面的背影停了。
他转过来。转过脸的时候，薛氏看见他的眼睛。
那两只眼睛是红的。红得像整宿没睡。
“你说什么。”他说。
“你把兰香还给我。”
“我还给你。”他说，“我拿什么还给你。”
他把手里的刀往上提了提。
“那包钱是我亲手交出去的。”他说，“是我交的。别人没碰过。”
他转回去，又往前走。
薛氏追不上了。
她扶着巷口的墙，弯着腰喘。喘了一会儿才直起来，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荣宝阁在文昌街。从大杂院过去，走两刻钟。
许万全走了不到两刻。
他走到铺子门口，铺子里正在上早客。门开着，柜台后头站着两个伙计。
他进去了。没走店面，径直进了后堂。
后堂连着账房。门半掩着，里头有人说话。
说话的是黄有智。
“蚊子肉也是肉，好歹填补一点。”
一个粗嗓子接了一句。是大师傅。
“许万全不会闹吧。”
黄有智笑了一声。
“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他说，“谅他没这个胆子。”
“那位爷要回来了。”
“赶紧把账抹平。”
后堂的门被撞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他一只手拨开。
许万全站在门口。
他举着刀。
账房里两个人。大师傅站在案子边上，手里还拿着一本册子。黄有智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摊账。
黄有智抬起头。
他看清了门口的人，也看清了那把刀。
他没有叫。
他把笔搁下，两只手搁在案上，往后靠。
“许万全。”他说。
“你害了我女儿。”许万全说，“我不要命，也要杀了你。”
他往前走了两步。
大师傅往后退，退到墙边，把册子背到身后。
黄有智没有动。
“许万全。”他说，“你可别乱说话。”
他把那摊账往前推了推。
“你告诉我，”他说，“这里头哪一块银子是你的？”
许万全站在案子前头。
“这是我们一家人攒下的血汗钱！”
“血汗钱。”黄有智说。
他点了点头，像听懂了，也像同意。
“许万全。”他说，“我看你是三掌柜当久了。”
他停了一下。
“忘了自己是个奴才了吧？”
许万全的手抖了一下。
“你这奴才身上穿的每一根线，”黄有智说，“吃的每一口饭，都是主人的。”
他的声音不高。他一句一句地说，说得稳。
“哪里来的私产。”
“有，那也是主家的。”
“你胡说！”许万全说。
“我胡说。”黄有智说，“那我给你讲个真事。”
他往前坐了坐，两只手肘撑在案上。
“大前年，米行的王大掌柜。”
他说得慢，像在给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
“他也以为那份家业是自个儿的。仓里的米也归他。他儿子娶了媳妇，他给孙子起好了名。”
“后来大奶奶说了一句话。”
黄有智伸出一根手指头，在案上点了一下。
“他便成了穷光蛋，全家都被发卖。”
他看着许万全。
“你不会连这事都没听说过吧。”
许万全站在原地。
他手里的刀举了有一会儿，胳膊开始抖。
“咱俩都是奴才。”他说。
声音哑了。
“就是你骗了我的银子。”
“我骗了你的银子。”黄有智说。
他重复了一遍，像在称这句话的分量。
“你要这么说，那就是我骗了你的银子。”他说，“可你去说给谁听呢。”
“你去衙门告我。我是荣宝阁的大掌柜，你是小杂院里的三掌柜。官差来了先问谁。”
“你去跟主家说。主家问我，这银子是哪儿来的。我说是铺子里的。”
“你怎么说。”
许万全没有说话。
“你在铺子里做了九年。”黄有智说，“九年，一个月八百钱。”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这九年里，你在铺子里吃了多少饭，喝了多少茶。”
“冬天穿的那件棉袄，谁给你的。”
他把笔搁下。
“算下来，是你欠主家的。”
许万全的两只胳膊垂下去了。
刀尖磕在地上，铛的一声。
他没有弯腰去捡。
就在这时候，后堂门口进来两个人。是先前柜台后头那两个伙计，大概是听见了动静。两个人一左一右，从背后扑上来，一个抱住他的胳膊，一个把他往地上按。
许万全没有挣。
他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地面的砖。那把菜刀滚在一边。
一个伙计把刀捡起来，退了出去。
黄有智站起来。
他绕过案子，走到许万全面前，蹲下来。
他膝盖不太好，蹲下去时扶了一下案角。
“许万全。”他说，“今儿我不打你。”
他看着许万全的脸。
“你要是今儿在这里把我捅了，或者捅伤了一点点，”他说，“你就得进大牢。”
“进了大牢，”他说，“你想想你老婆。”
“再想想你女儿。”
许万全的脸动了一下。
“征召的名册上有她。”黄有智说，“早晚是府里的人。”
“你还不是任人摆布？”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
“所以我今儿不打你。”他说，“你回去。”
“回去好好想想。”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想明白了，”他说，“你就还是个三掌柜。”
“想不明白，”他说，“你就不是了。”
两个伙计松了手。
许万全趴在地上，趴了一会儿才起来。他没有看黄有智，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站住了。
“黄大掌柜。”
“嗯。”
“那本册子。”他说。
“什么册子。”
“方才大师傅手里那本。”
黄有智没有答。
许万全也没有再问。他出了门。
他走出文昌街，上了大街。
日头已经上来了，街上人多了。
他低着头走。走到一处墙根，他蹲下了。
他试着算了一遍。一个月八百钱，一年九两六。九年，八十六两四。
他把这个数从十六两七上减。
减不动。减成负的。
他接着减吃饭。一天两顿，一顿按五文算，一个月三百文。再减冬天那件棉袄。
他算不下去了。
他手里没有纸，也没有笔。他一辈子没算过这种账。
他蹲在那儿，抱着膝盖。
他只知道一件事是真的。
黄有智算得出来。
路上有人看了他一眼，不认得他，看了一眼就走了。
他又蹲了一会儿。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腿能走了，才往家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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