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律法
许兰香被韩嬷嬷带出大杂院，走了半条街，交给府里一个跟车的婆子。
婆子丢下两句话：回家收拾，明日一早到林府角门外等着。
“你自己回去。”婆子说，“别想着跑。跑得了你，跑不了你爹妈。”
她点头。
她往家走。走到巷口，就听见自家那边有狗叫。
她进门的时候，薛氏正坐在门槛上。
薛氏抬头看见她，一把攥住她的胳膊。
“你没走。”
“明早走。”
“那你回来做什么。”
“他们让我回来收拾东西。”
薛氏的手还抓着她。
“你爹呢。”
薛氏的嘴张了一下。
“他拿刀去了。”
“去哪儿。”
“文昌街。”
兰香把那只手拿下来，压在膝盖上。
“妈。”她说，“您在家等着。”
“你去哪儿。”
“我去一趟。”
她转身出了门。
她走的是小街，走到一半拐了个弯。
墨林堂在城南，走两刻钟。她走过一回，去年秋天。
铺子门口挂着两块牌子，一块写“书”，一块写“画”。门开着。
她径直往里走。最里面那排是律令。上回站过半个时辰，认得那两本在哪格。
她抽出一本。书页发黄，边角卷了。
她翻到户役那一卷，手指顺着字往下走。
“以兵刃过人者，笞一百，徒十年。”
她把这行看了一遍。
第二行她找得久一些。
“凡常人盗仓库钱粮等物，得财者，白银八十两者，罪皆绞。”
她停了一下。
再往下看：“奴盗主家财产，比照此例。”
旁边有个老先生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本你上回看过。”他说，“要买吗。”
“明天来买。”
她把那两行在心里过了一遍，把书放回去。
她出了铺子，回头看了那排架子一眼。
她明天要进府。她没有明天。
她走得快。到文昌街的时候，太阳刚过屋檐。
荣宝阁门口，她正撞上她爹从里头出来。
他低着头跨出门槛。看见她，脚停住了。
“兰香。”
“爹。”
她往铺子里看了一眼。
“您先别走。”她说，“跟我进去。”
“进去做什么。”
“您今儿拿了刀来。”她说，“话得说清楚。”
她拉住他的袖子，他跟着进去了。
后堂连着账房。账房的门开着。
黄有智坐在案后。看见她进来，眉毛抬了一下。大师傅在墙边站着。
兰香走到案前。
“黄大掌柜。”她说，“我爹的刀呢。”
黄有智朝门口一抬下巴。
伙计把刀拿进来，搁在案上。
兰香把刀拿起来，递给她爹。
“爹，收着。”
许万全接过去，插进腰里。
她转回黄有智。
“我爹今儿拿了刀进来。”她说，“这件事，我认。”
黄有智的眼睛动了一下。
“以兵刃过人者，”她说，“笞一百，徒十年。”
她说得平。
“刀没砍着人。”她说，“可刀进了人屋子。这一条，说不掉。”
黄有智往后靠了靠。
“你倒明白。”他说。
“明白也没用。”她说，“该罚的还是要罚。”
“你还知道什么。”
“律法里还有一条。”
她往前站了半步。
“凡常人盗仓库钱粮等物，”她说，“得财者，不分主从，并论赃罪。”
“白银八十两者，罪皆绞。”
她看着黄有智。
“奴盗主家财产，比照此例。”
账房里静了。
大师傅手里那本册子捏得更紧。
“我家的银子，一共十六两七。”她说，“不够八十两。”
黄有智点了一下头。
“你知道就好。”
“是不够。”兰香说。
她停了一下。
“所以这一条，也不够定您的罪。”
黄有智看着她。
“那你说这些做什么。”
“我就是说给您听听。”她说，“让您知道，十六两七这个数，我算过。”
“您身为荣宝阁大掌柜，”她说，“连我家这十几两都要夺。”
黄有智的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黄大掌柜，”她说，“您要这笔钱，是拿去填账上的。”
“有人要查账。”
黄有智的面色白了。
他那只手还按在案上，力气却没了。身子往后一倒，坐回椅子里。椅子一条腿短，椅面歪着。他扶着案角，就那么歪坐着。
大师傅那边，册子从他手里滑了，掉在地上。
没有人去捡。
兰香往前半步。
“黄大掌柜。”她说，“您只管把我爹送官。他拿刀进了铺子，这一条，跑不掉。”
黄有智抬起眼。
“官府一审，我爹自然要分辩。他说银子交给了您，您说没有。两奴相争，各执一词。”
她声音不高。
“官府断不了，必得报主家。主家必派人到场。到那天，大掌柜敢不敢当着主家的面，把前因后果讲清？”
账房里静了。
黄有智张了张嘴，没出声。
兰香的目光落到案上那本摊开的账。
那一页上写着一个人名，“柳”字后头跟着一个数，数只写了一半。
她把眼睛收回来。
“黄大掌柜。”她说，“我爹的笞刑，什么时候受。”
黄有智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他把案上那本账合上。
“今日的事，”他说，“就到这里。”
“笞刑呢。”
“刀没砍着人，人也没伤。”黄有智说，“今儿客人多，我不想闹。”
“那就是不追究。”
“不追究。”
她把两只手叠在身前，行了个礼。
“谢黄大掌柜。”
她转身，扶住她爹的胳膊。
“爹，走。”
许万全跟着她走。
走到后堂门口，兰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黄有智还歪坐在那把椅子上。他没有看他们。
“黄大掌柜。”她说，“那本账，趁早理一理。”
她转过头，扶着她爹出了门。
出了荣宝阁，街上太阳正大。
许万全一直没有说话。
走到文昌街口，他忽然站住了。
“兰香。”
“嗯。”
“你怎么知道那些。”
她扶着他的手没有松。
“以前在庵堂，”她说，“师父让我抄经。”
“抄经。”
“嗯。”
许万全没有再问。
两个人接着往前走。
走到大杂院巷口，薛氏已经在门口等着。
她看见两个人，往前跑了两步，又站住。先看男人，再看闺女。
“没伤着？”
“没伤着。”兰香说。
薛氏把她爹的胳膊接过去，扶着他进了院门。许万全没回头。
兰香站在门外。
“妈。”
“嗯。”
“我走了。”
薛氏转过身。
“你去哪儿。”
“明日一早要到角门外等着。”兰香说，“府里那么远，我先过去。”
薛氏攥住她的袖子。
“你今晚就不能在家睡。”
“不能。”
“你吃口饭。”
“不吃了。”
薛氏的手还攥着，慢慢松开了。
“那你……”她说，“好好的。”
“好。”
她转身往前走。
走出三四步，她听见身后薛氏又叫了一声。
“兰香。”
她站住。
“你爹的刀，”薛氏说，“我收起来了。”
兰香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回头。一直走到巷口，也没有回头。
日头偏西了。她往北走，走的是去林府的那条路。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挑担过去，有人蹲在巷口吃饭。
她走过文昌街口，往荣宝阁那边看了一眼。
她没有停。
她在角门外那条墙根下坐下来。
墙是青砖的，砖缝里有草。她把包袱搁在腿上，两手压着。
天一点点暗下去。更夫敲了一次梆子。
她想起一件事：那张纸她缝在小袄里，今天没有拆开过。
她伸手在外衣上按了按，按到那道缝。缝是平的。
再走两条街就是林府。她认得那条路。去年秋天跟薛氏去城北买布，从林府门口走过一趟。
那趟她走得快，什么也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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