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好好活着
天亮了。
角门外那条墙根下，她坐了一夜。包袱搁在腿上，夜里落了露水，面上潮了。
街上有早起的车过去，车轱辘碾过石缝，嘎的一声。
那阵子她什么也没想。她只是坐着，等天亮。
韩嬷嬷来的时候，先下来的是一只脚。
兰香站起来，把包袱抱好。
韩嬷嬷下了车，看她一眼。
“你倒早。”
“嬷嬷早。”
“进来吧。”
韩嬷嬷往角门走。兰香没有动。
韩嬷嬷走了两步，回头。
“怎么了。”
“嬷嬷，我想求您一件事。”
韩嬷嬷把手里的帖子换了只手拿。
“求我什么事。”
“我家在城南的大杂院。”兰香说，“我爹和我妈，一个四十六，一个四十三。”
“嗯。”
“我这一进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出来。”她说，“我想求嬷嬷，让我回去一趟。”
韩嬷嬷看着她。
“今日就要入册。”她说，“入册的规矩，一早就进去，先教三天。”
“我知道。”兰香说，“我就想回去半个时辰。”
韩嬷嬷笑了一声。
“半个时辰。”她说，“你从这儿走到城南要多久。”
“两刻钟。”
“来回一个时辰。”
“嗯。”
韩嬷嬷往前走了半步。
“你跟谁学的这一套。”她说。
“嬷嬷，我没跟谁学。”兰香说，“我给您算个数。”
“你算。”
“我今日若是哭着进府，”兰香说，“府里上下都会看见。”
“看见就看见。”
“府里今日新进十二个人。”兰香说，“若有一个是哭着进的，外人会说府里逼人。”
韩嬷嬷的眼睛动了一下。
“人言可畏。”兰香说。
她的声音不高。
“三人成虎。”
“府里不缺一个丫鬟。”她说，“可府里不能让人说，林府抢人家的女儿。”
韩嬷嬷看着她。
看了半晌。
看完她笑了。那一声笑是从鼻子里出来的，笑到一半自己收住了。
“好，好。”她说，“你倒会说话。”
她把帖子卷起来。
“你若今儿不说出个一一三来，”她说，“我就先掌你几耳光。”
兰香站着，没有退。
“什么是一一三。”
“你自己想。”
兰香低下头。
“嬷嬷。”她说。
“嗯。”
“我今儿进去了，我爹妈就活不成了。”
她抬起头。
“我爹前儿拿了菜刀去铺子里。”她说，“我妈这两天一口饭没吃。”
“我要是今儿不回去看一眼，”她说，“我爹会再拿一次刀。那时候，他就真进大牢了。”
“他进了大牢，”她说，“我妈也活不长。”
“两个人没了，我在这世上就剩一个人。”
“嬷嬷，”她说，“一个人在府里做丫鬟，若是了无牵挂，反倒不好管。可若是有牵挂，她会好好活着，因为她还有地方回。”
韩嬷嬷抱着胳膊站着。
“你几时学会算这种账。”她说。
“我没学。”兰香说，“我就是算。”
韩嬷嬷把帖子展开看了一眼。
“回去。”她说。
兰香抬起头。
“今儿你先回去。”韩嬷嬷说，“明儿一早，我上大杂院领人。四家一总走。”
“你若有半分要逃的意思，”她说，“你爹妈就在城南。跑不了。”
“谢嬷嬷。”
“别谢我。”韩嬷嬷说，“我是为府里。”
她转身进了角门。
兰香抱着包袱，往南走。
她走过两条街，开始跑。
跑到大杂院巷口，她喘得说不出话。
薛氏在门口。她是坐在门槛上的。看见兰香，先没有动，接着撑着门槛站起来。
“你回来了。”
“回来看看。”
“今儿不去了？”
“明儿一早走。”
薛氏把她拉进院门。
院里的灶是冷的，锅盖上有灰。晾衣绳上还挂着前天洗的两件衣裳，干透了，硬得像板。
薛氏回头喊了一声。
“他爹！”
屋里没有声音。
薛氏又喊了一声，然后推开门。
许万全在里头。他坐在床沿上，脚上的鞋没有脱。他手里拿着那块木板。
木板她认得。是春天里写过字的那块。
听见门响，他也没有抬头。
“兰香回来了。”薛氏说。
许万全的手在木板上摸了一下。
“回来做什么。”他说。
“看看您。”
“看什么。”他说，“我还没死。”
薛氏在旁边站着，抹了一下脸。
兰香走过去，在床前蹲下来。
“爹。”
“嗯。”
“您把菜刀给我。”
许万全的手停了。
“你妈已经收起来了。”
“那就好。”
她蹲了一会儿。
“爹。”她说，“我明儿进府。”
“嗯。”
“进去了以后，我不会挨打，也不会吃不饱。”她说，“我是去当差。”
“嗯。”
“咱们一家人不会一辈子做奴才。”
许万全抬起头。
“总有一天能赎身出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
“可那得有个前提。”
“什么前提。”
“您和我妈，都得好好活着。”
许万全没有出声。
他把那块木板翻过来。木板背面有空的地方。他伸手到床底下摸，摸出半截木炭。
他在木板上画。一笔一笔，画得慢。画完把木板转过去给她看。
木板上是一个字。
歪的，两边的笔画没有对齐，中间那一竖拖出老长。
是“活”。
“这个字我认得。”她说。
“我今早写的。”许万全说，“写了三遍。”
“为什么写三遍。”
“头两遍写不成。”他说，“这是我头一回自己写这个字。”
她看着那个字。
“春天那回，”许万全说，“是你写在纸上，我照着描的。”
“嗯。”
“这回，是我自己写的。”
他把木板放下来。
“你妈说，这个字是你妈留给你的。”他说，“她说的那个妈，不是我媳妇。”
兰香没有出声。
“后来我琢磨，”许万全说，“那也成。你亲妈留下来的，你给了我们，那就是咱们三个的。”
他把木板拿起来，又看了一眼。
“你拿着。”
“拿着做什么。”
“留着。”他说，“你在府里，什么时候觉得撑不住了，就拿出来看一眼。这个字认得我，也认得你。”
她把木板接过来，用包袱里的一块布包上，放进包袱。
放的时候她摸了摸那个字。笔画是凹的，木炭划进木头里去了。
“爹。”她说。
“嗯。”
“我只有你们两个。”
她说得慢。
“您要是没了，我妈也活不长。你们俩要是都没了，我在这世上就剩一个人。那我也不活了。”
许万全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把木板放在床上，两只手撑着膝盖。
“记住了。”他说。
他抬起头看她。
“好好活着。”他说，“咱们都好好活着。”
薛氏在旁边终于出了声。她一边哭一边骂。
“你们爷俩说这个做什么。”她说，“别说什么死啊活的。今儿是闺女进府，得说好话。”
她说完自己先坐在小杌子上，拿袖子捂着脸。
兰香起来，给她倒了一碗水。
薛氏接过去喝了，放下碗，去看墙上的日头。
“几时走。”
“明儿一早。”
薛氏站起来，进了里屋。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根铜头针，针头磨得发亮。
“这个你带着。”她说，“做活的时候用。”
“府里有针。”
“府里的是府里的。”薛氏把针塞进她手里，“这是我给你备的。”
兰香把针接过来，用一块布包好，放进包袱。
夜里，她睡在里屋的板床上。
她没有睡着。
她伸手到包袱上，摸到那块木板，又摸到那根铜头针。
隔壁，薛氏翻了几个身。
后半夜，灶房那边有了响动。是薛氏起了身，在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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