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门槛
那天早上，韩嬷嬷来领人。
大杂院里天刚亮就有人扫院子。是吕家。吕二婶子起得早，把院子扫了一遍。
三个人的包袱都摆在门口，摆成一排。
兰香的是个小包袱，蓝布包，捆两道绳。蕺儿的有两个，一个是包袱，一个是新买的藤箱，箱角上还贴着纸。小莲的是个旧布包，鼓鼓囊囊，装的多半是吃的。
韩嬷嬷到的时候，先看蕺儿那只藤箱。
“这个留家里。”她说，“府里发箱笼。”
蕺儿把藤箱往里挪了挪。
“里头是衣裳。”
“衣裳带上。”韩嬷嬷说，“箱子放下。”
蕺儿打开藤箱，把衣裳往包袱里塞。她妈蹲下来帮她，塞了半天，包袱鼓得合不上。
薛氏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个小布包。
兰香走过去。
“妈。”
“路上吃。”薛氏把布包塞给她，“炒的。”
兰香把布包揣进怀里。还热着。
“妈，我走了。”
“嗯。”
薛氏没有再说什么。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到了府里，听主子的。”
“嗯。”
韩嬷嬷在前头走了，三个人跟着，走成一列。
小莲走在兰香旁边，一路回头看。蕺儿走在最前面，跟韩嬷嬷差半步，穿了件新衣裳，青色的，领口滚了一道白边。
出了巷子，往北。
走了两刻钟，铺子陆续开张。小莲的鼻子动了动。
“包子。”她说。
“是馒头。”蕺儿说。
“馒头也行。”
再往前走，只剩青砖墙一道接一道。走了一段，前面出来一道朱漆大门，门前蹲着石狮子。
韩嬷嬷没走正门，拐了个弯。
“走这边。”
三个人跟着拐进一扇小门。
这扇门兰香在外头坐了一夜。今天才进来。
进了小门，是一间偏房。偏房里已经站了人。
九个加上她们三个，共十二个。穿得比她们齐整，站两排。有个穿水红比甲的，脸圆圆的，站前排。
兰香不认得她。
偏房里摆着长桌，桌后坐着个管事的婆子，摊着册子。韩嬷嬷把十二个人挨个报名，婆子拿笔造册。
轮到兰香。
“名字。”
“许兰香。”
“家里。”
“我爹许万全。”她说，“在荣宝阁做三掌柜。”
“哪个许。”
兰香停了一下，把右手伸出来。
“我写给您。”
婆子把册子转过来，推到她面前。兰香拿起笔蘸了墨，在“姓名”格底下写了三个字。一笔一笔。写完搁回原处。
婆子看了一眼，把册子转回去。
“按手印。”
她把拇指按在印泥上，再按在名字底下。手印是红的，糊住了最后一个字的下半。
造完册，韩嬷嬷领她们走过一道又一道门。
屋宇重重。
走到一处大院子，正房门口，婢女打起门帘。十二个人被领进厅站成两排。
厅中，上首坐着一个女人，穿石青褙子，手里摊着名册。她放下名册，一道目光从两排人头上扫过去，像挑货物一样地看。
兰香站在左边第二排。她听见韩嬷嬷凑到上首那位耳边小声说了几个名字，听不清。
她只看见上首那位拿起笔，在名册上画了四下。
画完，笔搁下。
韩嬷嬷退回来，在四人耳边低声道：“出列。”
兰香、蕺儿、小莲，还有那个穿水红比甲的，从两排人里走出来。其余八个被另一个婆子领了下去。
韩嬷嬷领着这四个，又走过一道月洞门。进第三个院子前，她回头看了看。
“把包袱抱好，眼睛别乱看。”
四个人都抱紧了包袱。
这个院子和前头的不一样。院里有树，树底下有石水台。廊柱是漆过的。
走到正房门口，韩嬷嬷抬手指了指上头。
四个人都顺着她的手往上看。
正房门楣上挂着一块匾，木头的，底子黑，字是金的。挂得高，太阳照在上头，有一个字的下半边反着光。
兰香看着那块匾。那三个字她认得。
她把头低下去。
“记住这儿。”韩嬷嬷说，“以后你们抬头看的，就是这么一块匾。”
“是。”
正房门口，是一道门槛。
门槛是整块青石，比平常高出半截，到她小腿的一半。中间凹下去一条，不知被多少人踩过。
兰香在门槛前站了一下。
她十三岁到金陵。今年十九。当中隔了六年。
她没有回头。
她跨了过去。裙角在门槛上扫了一下。
身后小莲跨过来了，那个穿水红比甲的也跨过来了。蕺儿落在最后，跨的时候脚在门槛上磕了一下，扶住门框。
“看路。”韩嬷嬷说。
“是。”
门里是堂屋。地铺方砖，中间摆着八仙桌。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女人坐在上首，端着茶。她身边站着两个大丫鬟，一个穿青比甲，一个穿紫比甲。
“大奶奶，这次一共进来了十二个家生子，大太太挑了她们四个，命我送来知春馆，给大爷大奶奶使唤。”
那位大奶奶把茶盏搁下。
“烦请嬷嬷告诉大太太，她的好意我心领了。但知春馆不缺人。”
韩嬷嬷笑了。
“回大奶奶，大太太说，奶奶管家本就操劳，如今大爷回来了，知春馆总得添些人手。大太太还说，若是再能看到大爷和大奶奶添丁进口，她悬着的心，也就完全放下了。”
堂屋里静了一下。那位大奶奶脸色不好看，把四个姑娘看了很久，最后把茶盏端起来又搁下。
“什么名字，家里是干什么的，会些什么，都自个儿报上来吧。”
穿水红比甲的上前福了一福。
“我姓周，叫甘棠。”
旁边穿青比甲的丫鬟一声断喝。
“大胆！奶奶名讳岂是你能冲撞的？还不掌嘴！”
甘棠脸白了，抬起手自己掌了两耳光。
“奴婢该死。”
那位大奶奶看了她一眼。
“从今儿起，你就叫鹦哥吧。”
甘棠又福了一福。
“鹦哥谢大奶奶赐名。回大奶奶，我妈是大太太的陪房。我会点心，会养花，还会调制熏香。”
她退回去。
小莲抖着上前。
“我姓杜，叫小莲。我爹以前是二老爷身边的执事，我爹过世后，我妈如今是夜香妇。我……我妈说我只会吃。”
韩嬷嬷沉下脸。
“大奶奶跟前，不得无礼。”
小莲脸涨红，退了回去。
蕺儿上前。
“我姓吕，叫蕺儿。我爷爷做过庄里的二庄头。我会做饭洗衣，家里弟弟都是我带大的。我还擅长女红。”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帕子递上去。
“大奶奶您看，这是我绣的花样。”
那位大奶奶看都没看。蕺儿的手举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收了回去。
轮到兰香。
“我姓许，叫兰香。我爹在文玩铺子做三掌柜。我……”
她停了一下。
“我和蕺儿姐姐是一个院里长大的，经常在一起做饭洗衣、做针线活。”
她也取出一块帕子递上去。
“这是我绣的。”
那位大奶奶皱了皱眉。
“够了。”
兰香把帕子收回来，退下去。
“青葙，你带她们下去，教教她们规矩，看着把差事分派了。”
穿青比甲的应了一声，领她们出来。
“从今日起，你们四个就是这院子的人。三等丫鬟，月例五百钱。四人一间屋子，每季两身衣裳。”
四个人都应了。
“先把东西放下，玉蝉带你们学三天规矩。学不会的，退回原籍。”
“是。”
兰香站在院里，两手抱着包袱。包袱绳勒进手心，勒出一道印。
包袱里有一块木板，一根铜头针，还有一件换的衣裳。
她怀里的那个小布包还热着。是妈今天早上在灶上炒的黄豆。
她没有拿出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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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大杂院》这一卷写完了。
没有大事，只有日子：浆洗、生火、窝窝头、十六两银子、一尊假画、半本偷学来的字。她在这儿住了六年，学会把"认字"藏好，也学会在该张嘴的时候张嘴。
最后一章叫门槛——她抱着包袱站在门里，没回头。跨过这道门，她就是林府的三等烧水丫鬟；门里头，有当年写退婚书的那个人，也有不好相与的大奶奶。
第三卷《三等丫鬟》已经开更。诸位，门里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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