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四个人的名字
“林锦岐，你……”
这一句是从厅里传出来的。
半句。后面没有了。
兰香站在厅外的廊下。她左手边是蕺儿，右手边是小莲，最外侧是甘棠。四个人排成一排，怀里的包袱都抱在身前。
厅门挂着帘子。帘子是竹的，底下垂着一排穗。
里面的声音隔着帘子出来，听得见，听不清。
先是一个男人说话，声音不高。
“你说的有要紧事找我，不会是要和我吃团圆饭吧？”
接着是瓷碰在木头上的响。不重，也不轻。
再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林锦岐，你……”
后面那半句，她咽回去了。
兰香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鞋是妈妈上个月做的，鞋面纳得密。走到这儿沾了一层土。
廊下的婆子把手里的帖子卷了卷，冲帘里扬声。
“大奶奶，韩嬷嬷到了。”
帘里的声音停了。
过了一会儿，里面有人说话，语气已经换了。
“韩嬷嬷来了，快快请进来。”
帘子从里面被人打起。
兰香跟着韩嬷嬷进去。
厅不算大，可东西摆得满。正中一张八仙桌，桌上六个碟子，一壶酒。酒盅只有一个。
桌边坐着一个男人，穿着家常的褂子，一只手搁在桌上，另一只手搭在膝上。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坐着的样子。
桌子的另一头坐着一个女人。穿得讲究，手里拿着个茶盏。她脸上有笑，可笑得薄。
韩嬷嬷走到厅中间，行了礼。
“都站好了。”她说，“见过大爷大奶奶。”
四个人排成一排。
“大爷。大奶奶。”
兰香也说了这一句，说完就低下头。
六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厅，这样一张八仙桌。那时她还在自己家里。崔氏设宴请林家，日子定在三月十六。
那天早上她换了新衣。母亲让她站在屏风后头，等客来的时候出来见一面。
客没有来。来的是三天后的一封信。
她那年十三岁。
六年后她才第一次见到这个厅里的人。
而她已经不是沈嘉兰了。
她是许兰香。家里的银子前几日没了，是她爹亲手交出去的。她爹提着菜刀去过一趟荣宝阁。韩嬷嬷在大杂院里说，谁敢不进府，全家发卖出去。
她进府，是她自己走进来的。
她心里平得像一口井。
“这次一共进来了十二个家生子。”韩嬷嬷说，“大太太挑了她们四个，命我送来知春馆，给大爷大奶奶使唤。”
桌那头那个女人的手在茶盏上停了一下。
“烦请嬷嬷告诉大太太。”她说，“她的好意我心领了。但知春馆不缺人。”
韩嬷嬷笑着。
“回大奶奶。”她说，“大太太说，奶奶管家本就操劳，如今大爷回来了，知春馆总得添些人手才行。”
她往前走了半步。
“这四个丫头，大太太看着，模样脾性都还好，不比之前那些个不懂事的。”
她又停了停。
“大太太还说啊，大爷这一回来，她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
她的声音不高，可厅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若是再能看到大爷和大奶奶添丁进口，她另一半心也能完全放下了。”
兰香的头低着。
可她听懂了。
站在她左边的蕺儿也听懂了。蕺儿的手指头在包袱上收紧了一下。
另一边的甘棠听懂了。她的肩膀往下塌了半分。
最外侧的小莲没有听懂。她抬头看了看前面，又看了看旁边的三个人，把嘴闭上。
兰香觉得后背凉了一下。
原来她们不是来干活的。
她想起进门那天登记，婆子在名册上写下的三个字。她当时以为那是把她写在林家；现在她才知道，那还写着另外一件事。
而那一件事，不归她管。
桌子那头，那个女人正打量着她们。
她看得慢。先看小莲，再看甘棠和蕺儿，最后看兰香。
她看兰香的时候，看得比前面三个都久。
她的脸色不好看。一只手还捏着茶盏，手背上一条筋鼓起来。
她张开嘴，像是要说什么。
“既是太太的人。”
说话的是一直坐着喝茶的那个人。
他站起来了。
兰香跟着看过去。
他起身时，褂子的下摆晃了一下。他没有看她们四个。他的眼睛落在那壶酒上。
“你就留下看着安排吧。”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厅外走。
帘子被他撞得晃了两下。
他没有回头。
他从兰香身边过去的时候，兰香低着头。
她看见的是一双靴子。靴底有灰，靴面上有一道白痕。
那双靴子走出了厅门。
厅里静了一息。
那个女人的手从茶盏上松开了。
“什么名字。”她说。
她的声音冷下去了。
“家里是干什么的，会些什么。都自个儿报上来吧。”
最外侧的甘棠先动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两只手叠在身前。
“我姓周，叫甘棠。”
站在那女人身边的丫鬟开了口。
“大胆！”
她的声音比那女人还响。
“奶奶名讳岂是你能冲撞的？还不掌嘴！”
甘棠的脸白了。
她两腿一软，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打。
一下。
又一下。
“奴婢该死。”她说，“奴婢该死！”
那女人没有立刻叫停。她看着甘棠打完两下才开口。
“从今儿起。”她说，“你就叫鹦哥吧。”
甘棠把手放下来。
她如今叫鹦哥了。
“鹦哥谢大奶奶赐名。”她说。
她的声音还在抖。
“回大奶奶，我妈在太太跟前养花，还会调制熏香。”
她已经明白了两件事。那女人是这么个性子。她身边开腔的丫鬟，是她的心腹。
也明白了第三件。
这厅里每一个人，她都不能靠得太近。
小莲上去了。
她走上去时脚步发虚。
“我姓杜，叫小莲。”她说。
“我爹以前是二老爷身边的执事，我爹过世后，我妈如今是夜香妇。”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什么。”她说，“我妈说我只会吃。”
一直笑吟吟的韩嬷嬷忽然开口。
“大奶奶跟前，不得无礼！”
小莲的脖子一下红了。
她低头撞了一下甘棠的肩膀。
接着是蕺儿。
她把包袱放下，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帕子。
“我姓吕，叫蕺儿。”她说，“我爷爷做过庄里的二庄头，我会做饭洗衣，家里弟弟都是我带大的。”
她把帕子托起来。
“我还擅长女红。大奶奶您看，这是我绣的花样。”
那女人没有看那块帕子。
她只是把手里的茶盏换了只手。
蕺儿的手在那儿托了一会儿。
托完了她把手收回去，把帕子塞回袖子，退回原处。
塞回去的时候，她的手指头有点抖。
轮到兰香。
她上前一步。
“我姓许，叫兰香。”她说，“我爹在文玩铺子做三掌柜，我……”
她停了一下。
前面三个人的话，她都听在耳朵里。她一直在算一句话。
那句话是：她该说多少。
她也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帕子。
“我和蕺儿姐姐是一个院里长大的。”她说，“经常在一起做饭洗衣、做针线活。这是我绣的。”
她说话的时候磕巴了一下。
那一下是她自己弄的。
“够了！”
那女人把茶盏往桌上一搁。
兰香像是被吓着了，肩膀往下一缩，把帕子收了回去。
她退回来时，眼睛扫了一下蕺儿。
蕺儿的肩膀松下来了。
那女人朝她身边的丫鬟摆了摆手。
“青葙。”她说，“你带她们下去，教教她们规矩，看着把差事分派了。”
“是。”
青葙过来时，兰香已经退回了队列里。
四个人跟着青葙往外走。
走到帘子那一步，兰香低了一下头。
那道帘子又被从外头打起。
她跨过门槛的时候，身后是那壶酒。
酒盅只有一个。
那个人站起来时说的话，她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既是太太的人，你就留下看着安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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