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茶水房
青葙把手里的册子往桌上一放，四个人就都站住了。
屋子不大，一张通铺占了一面墙。铺上叠着四床被子，都是素的，被角叠得一样高。屋角有个木箱，箱盖上落了灰。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知春馆的三等丫鬟。”
青葙站在门口。她今天换了一身衣裳，藕色的，领口滚了一道细边。头上插着一支银钗，钗头是朵梅花。
“月例五百钱。”她说，“四人一间屋子，每季两身衣裳。衣食住行都得按规矩来。”
她说完这句，停了一下。
兰香站在最里头。
她低着头，听。
青葙说的每一句她都记住了。
她记住的法子，是在心里跟着念一遍。
不出声，嘴唇也不动，就一个字一个字地跟。
“这屋子，得有个领头的。”青葙说，“谁来？”
铺子前头站着四个人。
鹦哥站在最左边。她两只手垂着，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不出声。
兰香也不出声。
小莲左看右看，看鹦哥，看兰香，又看蕺儿。她没听懂这话在问什么。
蕺儿往前动了半步。
“青葙姐姐。”她说，“要不我来吧？”
青葙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快也不慢。
“行。”她说，“日后这屋子的人都听蕺儿的。”
蕺儿的肩膀松下来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另外三个人。
三个人都没有反对。
兰香和鹦哥都没有出声。小莲跟着点了两下头。
青葙拿起桌上的册子往门外走。四个人依次跟上。
她经过兰香身边的时候，声音压低了。
“窝里横。”
兰香没有应她。
出了屋门是一条游廊。游廊的柱子是红的。年头久了，红漆一块一块地掉。廊下挂着几只鸟笼，笼里没有鸟。
青葙走到旁边一间屋前，脚步慢下来。
“这是二等丫鬟住的。”她说，“两人一间，月例八百钱。”
小莲的头一下探过去。
那间屋的门虚掩着，里头有半张桌子，桌上摊着针线。
“日后我若能当上二等丫鬟就好了。”小莲说。
青葙笑了一下。
兰香也随着小莲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她看的时间比小莲短。
看完她就把头收回来了。
青葙在后面把四个人的举动都看在眼里。她看得最久的是鹦哥。鹦哥从头到尾都站着，一动不动。看得最短的是兰香。
出了游廊是园子。
园子不大，可东西不少。墙角种着两丛竹子，竹子底下有一块石头，石头上爬着青苔。往里有几棵树，一棵石榴，一棵桂花。地上摆着七八盆花，有几盆开着，有几盆只剩叶子。
小莲看得移不开眼。
蕺儿的眼睛也在那些花上转。
兰香走在最后。
她也左右张望了一下。
花是给蕺儿和小莲瞧的。她瞧的是花盆底下那些垫砖。
砖是新的。
园子拐角那边有个婢女在浇花。见青葙过来，她把水壶搁在地上。
“金盏。”青葙说。
“青葙姐姐。”
“鹦哥。”青葙说，“你说你会养花。这里的花由金盏负责。从今日起，你跟着她干活，不得偷懒。”
鹦哥福了一礼。
“是。”
她走过去，站在金盏身边。金盏看她一眼，把地上的水壶往她那边推了推。
青葙带着剩下三个人往前走。
下一处是小厨房。
小厨房在园子东边，三间房连成一条。还没进门就能闻到味道。兰香闻出三种味道。有发面那股酸味，有猪油那股香味，还有蒸笼上冒起来的水汽。
厨房里正忙。两个婆子在案板前揉面，一个年轻媳妇在灶前掀笼盖。笼里是白面馒头，个头一样大。
小莲的脚在门口停了一下。
青葙回头。
“小莲。”她说，“什么都不会，先在小厨房打下手。她们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小莲的眼睛还在那笼馒头上。
“是。”她说，“青葙姐姐。”
青葙笑了一下，领着她进去，把她交到一个婆子手上。
出来的时候青葙身边只剩两个人。
再往前是一间小屋。门虚掩着，屋里有水声。
青葙推门进去。
茶水房不大。进门左手边是一口大水缸，缸沿上搭着一块布。再往里是一排炉子，三个，两个空的，一个上面坐着一把铜壶。壶嘴冒着气。
靠窗那边有一张长桌。一个年轻媳妇正拿着抹布抹桌子。
她抹得慢。
“宝盖。”
“姐姐。”
宝盖把抹布搁下。
“这里是茶水房。”青葙说，“由宝盖负责。你们俩先学会看炉子烧水。”
她抬手指了一下那把铜壶。
“记住，壶里一直要有热水，给主子随时沏茶洗漱用，不可凉了。”
她又指了一下窗边那口柜子。
“再有，柜子里的茶叶药材不能动。少了一星半点，唯你们是问。”
“是。”兰香和蕺儿一起说。
蕺儿说“是”时脸朝前，两只眼睛却已经飘到柜子上去了。
青葙没有看蕺儿。
她转身，往外走了两步。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转过头。
她没有看蕺儿。
她看的是蕺儿站着的那一片地方。
“你们是三等丫鬟。”她说，“没资格近身服侍主子，老老实实干活，不要有什么歪心思，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蕺儿的头低了下去。
青葙走了。宝盖送到门口。
“姐姐慢走。”
她送完人回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蕺儿看门关上了，才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三等丫鬟怎么了。”她嘀咕，“我们可是大太太亲自点的，要给……”
她的话没说完。
宝盖已经转过身回来了。她手里那块抹布甩了出去，正好甩在蕺儿的胳膊上。
“还不快干活？”
抹布是湿的。蕺儿的袖子立刻黑了一片。
蕺儿吓了一跳，两只手把抹布接住，抱在怀里。
她抱了一会儿，才走到长桌那边去擦。擦的时候她先把袖子捋上去捋了两回，像是怕再沾到水。
兰香站在炉边。
她看了一眼那口大水缸。缸是半透明的陶。从外头能看见里头的水平面，在缸身下一尺的地方。
她又看了一眼那把铜壶。壶里的水还够。
她把袖子挽起来走到缸边，弯下腰，把缸脚那只木桶提起来。
桶是空的，提起来是轻的。
“姐姐。”她说，“我去打水。”
宝盖把抹布搭在缸沿上，走到炉子那边。
“过来。”
兰香走过去。
宝盖蹲下，把中间那只炉子的风门拉开一点。火苗从缝里透出来，是黄的。
“三只炉子。”她说，“东边那只烧水，中间那只熬药，西边那只不用的时候压着。”
她伸手把风门又推回去一半。
“火太大费炭，火太小水不开。”她说，“炭要这么加。”
她从墙角拿起一把炭，往炉膛里撒。撒得不匀，中间厚，两边薄。
“看炉子这活，”宝盖说，“干的年头长了，听水响就知道火够不够。”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你听。”
兰香蹲在炉边，听了一会儿。
壶里的水在响。响得细，像谁在远处吹气。
“这个声响，”宝盖说，“还得再加一把炭。”
她说完就回长桌那边去了。
宝盖正在捡地上的东西。
她抬起头。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看了兰香一眼，又看了蕺儿一眼。
看兰香那一眼的时候，她的嘴角松了。
看蕺儿那一眼，她嘴角还是松的。可眼睛不是。
“去吧。”她说，“井在院东头，有辘轳。”
“欸。”
兰香提着桶出门。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一点缝。
她提着桶走到廊下的时候，听见屋里宝盖在说话。
桶是空的，提手在木头上磨出一层亮。廊下那只鸟笼还挂着，笼里没有鸟，粪板却是干净的。
声音不大。
“日子长着呢。”宝盖说。
她把最后那三个字说得平。
“且瞧。”
青葙那句话，兰香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你努力做好差事，自能美梦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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