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她数银子消气
青葙从下人房那边回来的时候，正房的门窗都关着。
窗纸糊得严实，从外头看进去，只见一片昏黄。门帘子放着，帘角压了一块石头。
紫堇守在门前的台阶上。
她坐在那儿，腿伸着，手搁在膝盖上。看见青葙过来，她抬起头。
“小姐不痛快。”她小声说，“闹脾气呢。”
青葙在台阶下站住。
“怎么不痛快。”
紫堇往两边看了一眼，把声音压得更低。
“今儿晌午，大太太跟前的韩嬷嬷来了。”
“我知道。”青葙说，“太太挑了四个家生子，让她送过来。是我接的手。”
“就是为这个。”紫堇说，“韩嬷嬷带着那四个丫头进厅的时候，大爷在里头。”
青葙没有出声。
紫堇接着说。
“韩嬷嬷说，大太太的心算是放下了一半，若是再看到大爷和大奶奶添丁进口，另一半也放下了。”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当着那四个丫头说的。”
青葙的眼睛动了一下。
“大爷呢。”
“大爷站起来了。”紫堇说，“他说，既是太太的人，你就留下看着安排吧。”
“然后。”
“然后他就走了。”
“连看都没看那四个一眼。”
青葙抬手把帘子的褶子抹平了。
“知道了。”她说。
她走上台阶，把帘子掀开一条缝，侧身进去，反手把帘子放下。
紫堇在外头把门关上了。
屋里比外头暗。
青葙站了一息，等眼睛缓过来，才看清屋里摆的是什么。
赵星棠把几个钱匣子都搬到了地上。匣盖全开着，空的。里头的银锭都被拿出来，摆在地上。
摆得整齐。
垒出来的。一块压着一块，一层压着一层，垒成一道墙。
墙有半人高，围了一圈四个面，留了一个缺口。缺口正对着榻那边。
赵星棠坐在里头。
她盘着腿坐在地上，穿着家常衣裳，头发只拢了一半。她背对着门，面朝着那块最厚的一段墙，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小姐又数银子消气呢。”
赵星棠没有回头。
“这林府。”她说。
她伸手从墙上取下一块银锭，凑到嘴边亲了一口。
“最可爱的就是它。”
她把银锭搁回墙上，又拍了拍。
“我只有看到它才能继续在这牢笼里过日子。”
青葙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那道墙。
“还有多少。”
“三匣。”赵星棠说，“你再拿一匣。”
青葙起身，从榻边搬过第四个匣子放到地上，把匣盖掀开。
她把银锭一块一块拿出来，递给赵星棠。
赵星棠接一块，垒一块。每一块都要先看一眼，再找位置放下去。放完推一推，推正。
“大太太送来的四个人我都看过了。”青葙说。
“嗯。”
“鹦哥性子沉。”青葙说，“这种人要么是安分，要么是敌人。”
“嗯。”
“小莲性子活泼，和她自己说的一样，眼里都是吃的。”
赵星棠放下一块，那块不太正，她推了两回。
“兰香性子老实。”青葙说。
她递过去下一块。
“心眼和小莲一样浅。”
“嗯。”
“胆子比小莲小。”
赵星棠接过那块银锭。
她把它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青葙手里。
“这块边上有豁口。”她说，“换一块。”
青葙翻了翻匣子，换了一块给她。
“蕺儿……”
青葙的语气变了。
“野心是大。”
她把那个“大”字咬得重。
赵星棠把新换的那块银锭垒上去。这一块放得顺，一下就正了。
“野心大。”她重复了一遍。
她抬起头。
“大太太挑人的眼光。”她说，“倒是准。”
青葙没有说话。
屋里静了一会儿。外头院里有人扫地，刷刷的声音隔着窗纸传进来，听着像是离得老远。
“青葙。”
“小姐。”
“你说大太太为什么挑她们四个。”
青葙把匣子里最后两块银锭拿出来，放在手里。
“大太太说，奶奶管家操劳。”她说，“知春馆得添人手。”
赵星棠笑了一声。
那声笑短。
“管家操劳。”她说，“添人手。”
她把青葙手里那两块一起拿过去，一块一块垒上墙。垒完往后退了半尺，看了看那道墙。
“四个都是没嫁人的。”
她说。
“年岁都在十五到十八。”
她又说。
“模样脾性都还好。”
她撑着地往前挪了一点，挪到那道墙前头，用手指头在墙面上划过去。
“大太太嫌弃我不下蛋。”
她的声音低下来了。
“想让她们给林家添丁进口。”
青葙的手停在匣子边上。
“真要选个人给林锦岐生子。”赵星棠说，“我宁可选你。”
青葙一下跪在了地上。
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地砖上，响了一声。
“小姐。”她说，“我不愿意。”
赵星棠看着她。
屋里暗。青葙跪在墙外头，赵星棠坐在墙里头，隔着那道银子垒的墙，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你起来。”赵星棠说。
“小姐。”
“起来。”
青葙撑着地站起来，把裙子上的灰拍了拍。
“就算你答应。”赵星棠说，“林锦岐也不会答应。”
她伸手在墙上拿下了一块银锭，捏在手里。
“他要这孩子姓林。”
她把那块银锭翻了个面。
“而不是姓赵。”
青葙站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弯下腰，从匣子里又拿了一块递过去。
赵星棠接了。
她一边垒，一边往下说。
“我这个正房，是赵家拿势换来的。”她说，“老太爷要林家在江南的士林声势，我父亲要林家在京里的那条路。”
“两家都要，就我一个过来。”
她把那块垒上，推了推。
“他今天在厅里说的话，你听说了。”
“听说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走。”
青葙没有答。
“他不是嫌那四个丫头。”赵星棠说，“他是不想听‘添丁进口’那四个字。”
她把手里那块银锭翻过来。
“他回来了三个月，进我这间屋子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每次进来，坐的地方都是靠门那一张椅子。”
“离榻最远的那一张。”
“过门六年，我数过六次银子。头一次数的时候，匣子只有一只。”
“现在有四个。”
青葙把最后一块递过去。
赵星棠把它垒到墙的最上头。那一块压在两块的接缝上，有点歪。她伸出手指推正了。
墙到这儿就垒满了。
她坐在墙里头，抬起头看那道墙的顶。
“小姐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赵星棠看着那道墙。
“我一介女子。”她说，“又不能像兄弟们读书上学立一番事业。”
她伸出手，摸了摸墙最上头那一块银锭。
“只有存钱才能另谋出路。”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外头院子里那阵扫地的声音停了。
停了以后，院里静得很。
青葙坐回原处，把空匣子合上，一只一只摞起来。
摞到第四只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墙。
那墙垒得齐。从东头到西头，高矮都差不多，最上头那一块压得最稳。
而她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她方才说的那句话，兰香性子老实，心眼和小莲一样浅，胆子比小莲小。
她说的时候正在递银锭。
她递银锭的时候没想。
她一般不看错人。
“收了吧。”赵星棠说。
青葙站起来，走到墙前蹲下去，从最上头那一块往下拿。
拿一块，放一块。这次不用挑了，匣子里有格，一格一块，摆得整齐。
收到一半，赵星棠忽然说了一句。
“那块边上带豁口的，放最里头。”
“是。”
青葙把那块找出来，搁到第四只匣子的最底下。
四只匣子都装满盖上，她一只一只摞起来，搬回榻边原来的位置。
搬完她回头。
赵星棠还坐在地上。
地上已经空了。
她坐着没动，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那一片空地。
空地上还留着匣子底的印子，一格一格，是四只方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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