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第四天灾（20）】

沈微从梦里醒了过来，她做了一个很沉的梦，但醒来的那一瞬间已经忘记了梦境的内容。

杀人之后的后遗症暂时没有那么快消除，她在吊床上伸了伸手脚，随着船身的移动而晃动起来。

突然听到一丝低沉的埙声。

她从吊床跳下来，在满地堆积的货物里艰难地走过，爬上甲板。

船头船尾都站着精神抖擞的壮汉，桅杆上的瞭望台还窝着一个哨兵。

申娘子坐在一侧的船杆上，双脚悬空出去，手里捧着一只埙，望着江面吹奏着。

看来大家都很喜欢在夜深的时候做一些陶冶身心的文娱活动呢。

沈微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将双腿悬在船外，偶尔会有浪打在脚背上。

她突然觉得快活了一点，干脆将双臂完全打开，怀里盛满了风，秋天的寂寥在这一刻变成了洒脱，她由衷地笑了几声。

一旁悲苦的埙渐渐收了声，申娘子转过头来看她。

“你们这些小孩，不好好在富足平安的村里好好生活，跑出来做什么呢？”

沈微深吸一口气，江上的风带着一些水腥味，不算好闻，但她也不讨厌这种感觉。

“那你呢，申娘子，作为这运河上下数百里，唯一漕帮的唯一老大，你不好好在金银窝里享富贵，大半夜还在外跑船，这么辛苦，又是为什么？”

沈微撑着船板笑嘻嘻地问她。

她早就知道本地漕帮老大是一个姓申的娘子，还知道她早年是府城以才气闻名的世家千金，至于是如何从世家锦绣窝走到山野江河上的，或许是交情不够深，护卫队的大家都还不知道这部分的故事。

“噢？你认识我？你们村里开始拿我的故事做教学案例了？”申娘子被她反问也不生气，哈哈哈大笑，招手叫人送来酒食。

看样子不止新手村了解漕帮，申娘子人在江湖上，却也知道山谷村落里的新鲜事。

“如果你愿意让自己的故事被记录传颂的话，我们是很愿意学习的。”沈微举起杯子，一口饮尽，被辣得连哈了几下气。

“船上的酒都是够劲的，你喝不惯也无妨。”申娘子没有回应她的话，端起酒杯，自酌起来。

“唔，喝完身上暖和起来了。”沈微往嘴里放了几颗花生米，嚼嚼嚼，“申娘子，你恐怕还不知道，我们村已经决定举村往外迁，村里人口太多了，就那一片地方，根本容不下我们的村民。”

“还有学校、医院、养老院、慈幼院……”沈微一样一样数给她听，“地方太小，施展不开，只好把县城给占了。”

申娘子嘴角抽了抽，私自占下一县这种事，就大大方方地从她嘴里说了出来，该说这孩子是混不吝，还是太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

“你杀人了？”她问了个跟盘踞一县、发展势力无关的问题。

“对。”

“什么时候？”

“昨夜。”

昨夜县里发生的事情，今天一早就被送到了申娘子耳边，她便自然知道沈微为什么杀人，杀的又是些什么人。

“做一个富贵闲人，不好么？”申娘子又问出前头的问题，“若我的孩子还在，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愿意换她一生安稳，顺遂无忧。”

“好是好，但是，我是不太安分的性子，想出来看看，看过了，就不好了。”

申娘子听她说自己不安分，想到了二十多年前的自己。

“看过了，又如何呢？天要亡这人间，你我区区凡人之身，如何与天作对？”

“谁说我要与天作对？”沈微疑惑，指着天说，“若人间生死皆是天命所定，那我来做这天命便是！”

她说得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自己说出了如何骇人听闻的话。

申娘子怔了会儿，突然仰天大笑，接着将一瓮烈酒都饮尽。

“真他爹的痛快！”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认真的小孩。

在这样一个随机的夜晚，一个跟天下霸业毫不沾边的环境，一个看起来跟经济仕途毫不相干的人，准备好了要去做这世间最伟大的事。

申娘子将酒瓮砸进江里，正要一头热血全盘下注，说老娘干了！

却被沈微捂住了嘴巴。

“喂喂喂，你也太冲动了，至少，等我拿下府城的时候吧！”沈微冲她眨眼睛，“等我拿下府城，我请申姨到我们村里吃炸鸡。”

“行，一言为定！”

申娘子解下自己的头巾，将红巾系在了沈微的左臂上。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申知雨的朋友！”

“那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沈微的股东！”

既然说起股东，那必是要投资入股才是。

除了一根旧红巾，申知雨还给了沈微一个小鱼形状的铜符，凭此鱼符，可在她掌控的水域范围内任意抽调漕帮人手、船只。

“你就这么给我了？不用等我拿下府城？”

“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家在哪儿，若你这小孩言而无信，我漕帮也不是任人耍笑的。”

申知雨冲她肆意一笑，此刻才尽显一域漕帮老大的气派。

等第二天沈微睡够了起床，船已经快到府城了。

晕乎乎地喝了解酒汤，吃了蔡娘子炖得入味的鱼羹，府城外的码头便近在咫尺了。

“申姨，你等我的好消息！”

沈微站在岸上冲商船挥手，甲板上的申知雨冲她不耐烦地摆手，意思是：快走快走，你这黏糊小孩。

沈微将红巾收在怀里，跟小伙伴们一起踏进新地图：府城！

此次行动计划：一、由顾婋、伊嘉合作绘制府城堪舆图；二、由秦无忧、李不言负责打探府城兵囤、守备情况；三、由沈微潜入府君家里，自由发挥查看有效信息。

不过在此之前，她们还有个热闹要看。

府君宅邸，竹涛院。

院中一棵茂密的榕树上，密密麻麻蹲了五个人。

“这院子里这么大棵榕树，日头都盖完了，冬天不知道得多冷。”伊嘉吐槽了一句。

“这不是老李头定的那个病秧子的院子嘛，说不定就是晒不到太阳才一直生病。”

“有道理，到时候走之前帮他把树砍了吧，也算做点好人好事了。”

“行，这小伙子叫啥名字来着？”

“四少爷，阮明。”秦无忧记忆力超群。

“嘘嘘嘘，快看，人来了。”

都是青春期的少年人，进城第一天也不急着做正事，先来看老李头定下的糊涂婚约，当饭后娱乐活动。

不过，咦？好像不太对。

阮明烟趴在窗前咳嗽了半天，顾婋这个急性子都想冲出去给她拍背了，她才撑着身子站起来，将旁边的丫鬟都打发了出去。

“是，四少爷。”

分明是个女子，却被唤作少爷，窗外的五人五头雾水，还要再看，却见这“四少爷”将纱幔一头系上铜铃，借着铜铃的重量将纱幔抛过房梁。

“她要干啥？跳舞？”

顾婋眼睛瞪得溜圆。

“我的老天奶！她要自杀！！！”

五人鸡飞狗跳地从树上窜进闺房里，将寻短见的“四少爷”从房梁上摘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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