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第四天灾（21）】

阮明烟才将脑袋放进纱幔系出的绳圈里，还没来得及踢掉绣凳，眼前一个人影窜过，她就被人举着拿了下来。

还怪细心的，怕她惊叫，一只指腹带着薄茧的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你不要声张，好不好？”

阮明烟乖巧地眨了两下眼睛。

“你们是什么人？”

突然闯进她卧房的五个女子，跟她从前见过的都不太一样。

在她的认知里，不管是大家闺秀还是粗使丫头，哪怕最单薄的打扮，也会穿一身得体的衣裙。

但这五个女子，各个穿着干练的衣裤，袖口裤腿都收得利索，脚上穿的也不是绣鞋，而是蹬着骑马的短靴。

像话本里的游侠儿。

沈微学着她的样子冲她眨了两下眼睛，问：“你是府君家的四少爷，阮明？”

被当场抓了包，还是自寻短见这样的尴尬场面，阮明烟放弃无谓的抵赖，点头：“对。”

“噢，”沈微指了指一旁已经自来熟地在书桌前坐下的李不言，道：“看见那边那个女子了吗？就是你的未婚妻咯。”

“？！”阮明烟腿一软，被顾婋又提起来放好。

“！”回房的丫鬟被秦无忧和伊嘉一人一个捂了嘴，惊恐地看着屋里多出来的五个人和屋子正中间房梁上的上吊绳，恨不得自己没出现过。

“不要怕，但是也不许多事，不然，知道吗？”顾婋将手放在阮明烟脖子上，做了个要把她掐死的动作。

两个侍女头碰头地晕了过去。

装的。

“你这两个丫鬟还挺聪明，这么会明哲保身，”李不言品鉴了一番，“看样子，你的日子不太好过啊。”

主子遇到麻烦事，侍女第一反应却是装晕逃避后果。

这个“未婚夫”怎么看起来比她还惨一些。

“呵呵，见笑了见笑了。”阮明烟尴尬得搓了搓手，请她们在窗前的软榻上坐。

沈微和李不言将这个“四少爷”夹在中间，一边一个挨着她坐下。

李不言仔细打量她，心里对老李头更是不屑。

苍白病重，若不胜衣的女子，怎么会成了府君家里四少爷，又跟她定下了一桩蒙头蒙脸的婚事？

“说说吧，怎么回事？”

李不言只当自己是苦主找上门来要说法。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阮明烟为她们倒茶。

茶早冷透了，她却习以为常地喝了下去，又激起一阵咳嗽。

沈微从书包（空间纽）里拿出装着四时感冒、咳嗽喉咙痛对症汤剂的竹筒，换下了她的冷茶。

“不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阮明烟拔开竹筒的塞子，闻了闻，不确定药性，但闻到了甘草的味道，便不多问，直接一饮而尽。

爽快的性子倒让人另眼相看。

汤剂入肚，压住了胸腔里的痒意，阮明烟缓了口气，将自己的身份娓娓道来。

她是阮明烟，而非阮明。

这府君宅中，也并没有四少爷阮明其人。

有的只是从小体质虚弱，一年到头多灾多病，没有联姻价值的七姑娘阮明烟。

养在这不见天日的小院里，若时运不济，或许一场风寒就能要了她的命，便没人管她，没人害她，任由她像院里的那棵树，碍眼地活在这里。

一眨眼，便透明人般地活了十七年。

直到前不久，府君突然惦记起辖区里那个远近闻名的小村落，日进斗金的糖、盐、丝、铁，统统出自那里。

明明就在他的治下，却仿佛独立了一般。

不是没有想过别的办法，但这个小小村落却如铁桶，油泼不进，水淋不湿，还有令人闻风丧胆的护卫队。

假扮成山匪、流民前去掠夺商队的几队府兵，无一例外，十死无生。

可朝廷早就拨不下钱粮，还频频催收财税，若不想法子开源，府君的日子也好比头上悬着一把砍头刀。

更何况，身边就躺着个巨大的钱袋子，只要能想出办法将它打开，便能拥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

阮大人的心就跟粘在上头似的，无有一日不在琢磨怎么从新手村撬开口子。

直到府城里搬来一户自称从新手村而来的商户。

新手村三个字一出，整个府城的社交圈都为他打开了，几次彻夜的宴饮狂欢后，这位李姓商人，吐露出自己有一个仍在新手村的大女儿，并且已经在村里的护卫队扎下了根。

儿女姻亲，是利益捆绑的最快捷方式。

可若要跟商户联姻，阮大人又实在舍不得自己膝下那几个已长成的郎君，便转头看向了院中那棵沉默、病弱、无依无靠的树。

“我本是久病之身，舍我一个将你诓进门来，是圆是扁还不是任由他们说了算。在我之上原本有个四哥哥，只是年幼早夭，依旧论了续齿。”阮明烟说着，不敢抬头看她们。

沈微几个人难忍地露出被恶心到了的表情。

用姻缘拿捏女子的命运，好龌龊的手段。

“那你干嘛要寻死？”李不言忍住了想吐的冲动，问道。

“其一是若这桩婚事成了，你进门之后，我也是要死的。他们要用新婚之夜克死夫君这样的罪名将你处以私刑，好刑讯逼问你们村的事情。其二嘛，我的身体太差，早也活腻了，我若死了，或许你还能有机会逃脱这场阴谋，也算值了。”

阮明烟的话还没落地，眼泪先从眼眶里奔逃而出。

她也不过十七岁，踩着绣凳拉着上吊绳的时候，心里想的，除了用自己的死换另一个女子逃脱生天，更多的还有害怕和委屈。

“你是白痴吗…”李不言无语到不知道该怎么骂她，心里一边不可思议地想着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笨蛋，甘愿为陌生人赴死，一边又将这污糟的世界无声地骂了几千遍。

“呜呜呜，对不起，我太笨了，我没有别的办法，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怕你真的会被我害死。”阮明烟大哭着，开闸泄洪般的情绪让所有人都有一瞬间的感同身受。

地上躺着的两个侍女也不动声色地转了个方向，默默擦着眼泪。

沈微等她哭完，又给她倒了杯蜂蜜水。

“那是你之前的想法，在看到我们之后，你还这样想吗？”

“你还觉得像我们这样的人，会因为一桩莫须有的婚事，被拿捏被掌控，乖乖被送到你家来就死吗？”李不言补充道。

阮明烟吸着鼻涕摇头。

只看她们的脸和眼睛，她就知道，事情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坚毅，笃定，率直，坦然。

这在她过往见过的女性身上，是从不曾出现的词语。

按照她前十七年的见识和理解，她们应当乖顺、娴静、贤惠、淑德。

而不是潜入府君宅邸，蹲在树上看人上吊，然后一股脑地闯进来，单手将一个成年女子从半空中抱下来。

但是。

阮明烟的眼泪像雨，她几乎是在哽咽。

“太好了。”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一个地方的女子，在过着她做梦都不敢梦的日子。

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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