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 章人心这东西最易变

上京这日，天还未亮，裴府门前就停了一长溜马车。行李箱子从昨晚便开始往车上搬，足足装了四辆车。

张令仪怕京城的路远，又怕路上颠簸，专门给黎漾备了一辆最宽敞的马车，铺着厚厚的绒毯，四角还挂了防风的厚帘，拉车的都是最温顺健壮的骡马。

还拔了几个忠心的掌柜跟着去，若可以借着裴国公府的势把京城的生意做起来，以后就能方便多了。

裴砚辞由裴安推着，送到大门外。

他坐在轮椅上，脸色在晨光里显得有些苍白。他抬头看着正在与众人道别的黎漾，心口闷得厉害，像是被塞了一团湿透的棉絮。

他多想变成个小小的木头人，被她揣进怀里，带在身上，一路陪她上京。他心情低落的看着她朝自己走来。

“阿兄。”黎漾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脸上带着笑，眼眶却微微泛红，“你在家，一定要帮我照顾好阿娘。若下次我回来，见阿娘瘦了半斤，我可不放过你。”

裴砚辞点头，喉结滚了滚，只哑声道：“你放心。”

黎漾见他答应了，又走到张令仪跟前。张令仪已经哭过一场，眼睛肿着，却还强撑着笑。

黎漾一把抱住她，将下巴搁在她肩头，像平日里撒娇那样，晃了晃。她凑到张令仪耳边，用只有母女俩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娘，我一定会保护好哥哥的。”

张令仪身子一颤，眼泪倏地落了下来，她拼命点着头，手指攥紧黎漾的衣襟，像要抓住最后一丝温存。黎漾松开她，替她擦了擦泪，又笑着道：“我走了。你们都要好好的。”

她转身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朝众人挥了挥手。车夫扬鞭，马蹄得得，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张令仪站在门口，目送那队马车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出清州城，黎漾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系统忍了一路，终于憋不住，在她脑子里小声问：“宿主，张令仪会因为你留的话就全心全意帮你吗？她跟裴砚辞可有十八年的母子情分。就算你对她再好，那也不是亲生的啊。”

黎漾没睁眼，声音在意识里慢慢响起：“你低估了一位母亲与亲生孩子的羁绊。也低估了一个女人心里的韧劲。”

“裴砚辞瞒着她去见孟氏，这个疙瘩已经有了。她把他当亲儿子养了十八年，他却自己先找了亲娘。她现在不会发作，可这不代表她心里没有刺。”

“这件事，加上后面慢慢冷下去的那些日常，会使她越来越清醒。”

她顿了顿，继续说：“所谓一山不能容二虎，你以为只用在权势中？情爱里，母子之间，任何关系里都容不下第三个人。”

“裴砚辞不是她亲儿子，孟氏是他亲娘。张令仪再大度，也不可能把这份膈应吞得干干净净。她每看裴砚辞一眼，就会想起这个儿子已有另外一个娘，他如今不告诉她会不会想偷偷把家业谋了让亲娘享福？时间越长，疙瘩越大。”

“人都是这样，眼前的越不如意，远处的就越珍贵。她那个还在京城、从未见过面的亲生孩子，会一天比一天重要。而我，也会随着那一线血脉和那份共同的目的，变得越来越重要。”

他们三人构成一个彼此拉扯、互相倾轧的三角困局，内斗不休，彼此消耗却又因情分而下不了重手，就能源源不断为她输送养分。

而这三角中，张令仪是占最主导且掌握最多资源之人，她不会让她娘受委屈的。

她睁开眼，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身后渐远的城郭：“等着吧，人心这东西最易变。”

离开清州城后，一行车马沿着官道行了三日，因带着几大车行李和女眷，脚程不快。

第四日傍晚，队伍在一个不大不小的驿站歇下。

驿站前后两进，前院供官差换马用饭，后院有几间上房，专供来往官眷富商落脚。黎漾一行人多，包了半座后院。

那三个国公府执事则坐在前堂靠窗的桌边，面前摆着四菜一汤，却谁也没动筷子。

黎漾从楼上下来时，正看见这三人木着脸坐在那里。

为首那个执事姓孙，人称孙执事，一路上话极少，只偶尔与同僚低声交谈，脸色是一日比一日灰。

他手肘支在桌上，一双筷子横在碗沿，对着盘里的菜像在看什么难以下咽的毒物。

另外两个更甚，一个拿茶杯在桌上慢慢转，一个垂着头，手指一下下抠着袍角，满身都是“生无可恋”四个字。

黎漾只扫了一眼，也不多言，径自走到旁边那张空桌坐下。

阿奴忙不迭地替她摆筷倒茶，又招呼跑堂的添菜。黎漾要了几个菜，又让阿奴和渡生都坐下吃。

一路奔波，大家热汤热菜吃得有滋有味。阿奴不停给她夹菜，甜糯的娃娃音很是好听：“小姐，这个炖鸡腿烂乎，你吃这个。”

那三人看着黎漾这一桌吃得有滋有味，越发显得自己桌前菜凉汤冷。

他们实在吃不下。

自打从客栈认下黎漾起，这心口就像悬了把刀。越往京城走，那刀就离脖子越近。

他们这趟出来本以为是天大的美差。接到差事那会儿，三人还暗暗欢喜，只当这是老天赏的前程。只要找到国公府流落在外的嫡长孙，再把人平平安安带回京，他们便是头一份大功。

日后小公子认祖归宗，身旁自然要用体己人，他们这些最先接触的，往后便是小公子心腹，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可这世间事，最怕就是“乐极生悲”四个字。如今别说小公子没找着，反倒多了个小小姐，真不知回京之后是福是祸。

他们连信都不敢往京城传。

来之前国公大人就交代过，这次寻人必须机密，不得张扬。

传信回去，上面只怕要动怒。

即便这姑娘当真是国公爷的血脉，府里未必肯认。凭他们几个办事的，连求情都轮不上。更别提他们知道的内情太多，若府里想把这桩事压下去，最先料理干净的就是他们自己。

离京城越近，他们便越怕，索性集体装死，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一路上只闷头跟着车队，连跟黎漾都没说上两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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