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别怕，我是来帮你的

裴元娘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到自己院里，进了房。

她亲娘刘氏正坐在窗边做针线，听见动静抬起头，见女儿头上金灿灿一片，红宝在日头下晃得满屋都是光，惊得针尖差点扎进指头里。

她忙放下针线，走上去压低声音问：“这、这是哪儿来的？你母亲给你的？她哪会给你这样好的东西。”

裴元娘正对着镜子左顾右盼，闻言头也不回，笑眯眯道：“是清风堂那位大姐姐给的。娘，你看我戴上像不像嫡出的小姐？大姐姐说，我比那些嫡女还好看呢。”

刘氏听得心惊，连声道：“那可使不得，太贵重了，若叫二夫人瞧见，还不定怎么说。你拿人家这样重的礼，将来怎么还？”

裴元娘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娘，你想多了。大姐姐在府里孤零零的，正想寻个贴心姐妹。我不过陪她逛了逛园子，她便喜欢我，非要送我这套头面，还让我以后多去她那儿坐坐。我也没应承她什么，不过说些府里人人都知道的事罢了。”

她嘴上说得轻巧，刘氏却仍皱着眉。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看着女儿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裴元娘在镜前美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将头面摘下来，重新放回匣子里。

她换回素日戴的头饰，又把匣子藏进自己妆奁最底层，仔细盖好，才往赵氏屋里去请安。

赵氏刚用完午膳，正半靠在榻上让蓉儿捶腿。

见裴元娘进来，她便懒懒地抬了抬眼，招手让她坐下，声音柔和：“你今儿陪大丫头逛了园子，她可习惯？”

裴元娘理了理裙摆，挨着脚踏坐下，先给赵氏倒了杯茶，才一五一十地把今日的事说了，逛了哪些地方，又是去了清风堂。

她说得极自然，只隐去了自己收了重礼，也隐去了自己对着黎漾说的那些关于府中各房的话。说大姐姐性子和善，没什么架子，倒是对府里的事都挺好奇。

赵氏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却慢慢扫过裴元娘发间的旧簪上。

她这个庶女，生得不算顶好，却胜在会看眼色、会来事。往日去别家走动，也没少替她在外头说好话。

如今才陪那新来的见了一面，便一口一个“大姐姐”，倒是有趣。

赵氏面上不显，只懒懒道：“你大姐姐初来，你多陪陪她也好。她若问起你什么，你拣些不要紧的说，别外道了。咱们二房的脸面，也要靠你帮衬着。”

裴元娘乖巧地应下。

赵氏看着她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轻轻“呵”地笑了一声。

这女儿有自己的小心思，她也不点破。

左右是眼皮子底下养大的小雀儿，飞不出这院子去，旁人想喂熟也得问过她这个主人。

……

裴国公府极大，从东跨院到静心堂，得穿过大半个府邸。

黎漾一路不疾不徐，偶尔有丫鬟小厮远远见了她，远远地行礼。

静心堂很偏，掩在几棵老槐树后面，粉墙斑驳，门上的朱漆也褪了不少。门外挂着一块半旧匾额。

院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望进去，只看见一方极干净的小院，地上铺着青石，墙角种着几株矮竹。空气里有极淡的檀香，混着前夜未散的湿土味。

黎漾在门前，让人上前敲门。

来应门的是个四五十岁的婆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蓝衣裳，头发梳得极齐，只是面容紧绷，带着股拒人千里的冷气。她把门打开半扇，看见黎漾时明显一怔，上下打量了好几眼，方迟疑道：“姑娘是……”

“我叫裴漾。”

黎漾声音温和，“我来看看母亲。烦你进去通传一声，就说清州府回来的女儿来请安了。”

那婆子听到清州府时，眼神陡地一变，嘴唇微微抿紧，又在极短的时间内将那股异色压了下去，脸上只余几分疏淡。

可黎漾看得清楚，那绝非寻常守门仆妇该有的反应。这婆子知道旧事，不仅知道，还知道得不少。

她没动声色，只当什么都没瞧出来。

那婆子到底还是把门打开了些，低声道：“姑娘请随老奴来。夫人在小佛堂里，只恐一时见不得外客。”

黎漾点点头，回头示意阿奴她们候在门外，便独自跨了进去。

院里极静，连风擦过竹叶的声音都格外清晰。那婆子领着她穿过一道窄窄的抄手游廊，走至一扇半掩的旧木门前，轻声说了句“姑娘稍候”，便先进去通传了。

黎漾站在檐下，听见里头先是一阵极轻的响动，接着是那婆子低低的说话声。过了一会儿，婆子出来：“夫人请姑娘进去。”

黎漾整了整衣襟，迈步而入。

屋内光线昏暗，香炉里供着三炷细香。一个穿着淡灰色衣裳的妇人跪坐在蒲团上，背对着门口。

她没有回头，只慢慢拨动着手中的一串碧玉念珠。

那婆子从外头把门轻轻合上了。屋里只剩两个人。香雾缭绕，光线沉沉。黎漾走上前，在柳氏身后站定，轻声道：“母亲，孩儿来看你了。”

柳氏的背影猛地一震，手中念珠“啪”地落在地上，珠子散了一地，骨碌碌滚得到处都是。

她僵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头来。那是一张极消瘦的脸，两颊深陷，眼下青黑，一双眼睛大而无神，却在此刻睁得极大。

她定定地望着黎漾，嘴唇开始发抖，脸色白得厉害。

忽然，她猛地向后缩了缩，撞在身后的蒲团上，声音又低又急，从喉咙里挤出来：“不，不……你不是我的孩子，你不是我的孩子！”

黎漾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几颗念珠，重新放回柳氏手中。

然后她缓缓蹲下身，与柳氏平视，语气平静而笃定：“母亲慎言。我就是你的孩子。”

柳氏像被这句话钉住了，眼中的惊慌与迷乱翻涌了几下，嘴唇哆嗦着，却再没发出声音。

黎漾看着她：“母亲病得太久，有些事记不清了。不要紧，来日方长。我会慢慢帮母亲把日子想起来。”

她将脸凑近柳氏耳畔，一只手仍覆在柳氏冰凉的手背上，另一只手轻轻按在柳氏肩头，像在安抚，又像在禁锢。

柳氏浑身一颤。

她的呼吸极轻，声音更低，像细线般钻进柳氏耳中：“别怕，我是来帮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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