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得了便宜还卖乖
黎漾笑了笑，偏头看他：“我看上的所有东西，都可以拿走？”
裴鑫点头：“本就是属于你的东西。我占了多年，已是不该。”
黎漾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池锦鲤，语气仍是不咸不淡的：“那我看上你这个院子了。你搬出去吧。”
裴鑫像早就料到她会这般说，连眼皮都没颤一下。
他慢慢把装鱼食的小碗放在扶手上，又拢了拢膝上的毯子，点了点头：“好。麻烦大小姐让人给我收拾两身换洗衣裳，再把我送到城外随便哪座寺庙去便好。我这条命，原也拖不久了。”
他怕给旁人添太多麻烦。
这府里人人都说裴鑫是个病秧子，是个没几日好活的假少爷。他不怨不争，不辩不闹。连自己的命，都在随时准备轻轻放下。
“你不想回你亲生父母身边吗？”
裴鑫沉默了片刻，慢慢转过头，望着池中一圈圈散开的波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看透了生死的平静：“我这副身子，随时都可能不行。又何必让他们与我处出感情，再眼睁睁看我去死？那太残忍了。”
“我宁愿他们从来不知道有我这个儿子。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走。别让人再为我伤心。”
黎漾望着裴鑫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心底那点初见时生出的几分唏嘘，终于一点一点散尽了。
这个人，处处退让体贴，连死亡都不愿给旁人添半点麻烦，看着与世无争，满心慈悲，骨子里却最是薄凉。
他不断拒绝好意、划清界限，本质是在规避人情亏欠，不愿承担接纳善意带来的责任。
事事只从自己出发，不要别人为他悲伤，不要别人为他付出，拒绝建立羁绊，全然不去顾及旁人是否想要认他、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他将所有选择权通通抛给对方，潜台词便是：你待我好是你自愿，我从未主动索取。
把自己架在道德高地，内心冷漠疏离，沉浸在“我不拖累任何人”的自我感动里。
黎漾最看不上这种人，得了便宜还卖乖。
偏偏她动不得他。
因为离京前，张令仪拉着她的手，哭着说：“漾儿，你要是有机会，一定要替娘看看他。你别怪他，要对他好一些。娘这辈子没照顾过他，娘欠他太多了。”
黎漾又想起张令仪在清州城下红着眼眶的模样。
她今晚真没打算把他怎样，她袖中还放着张令仪托她带来的信，清风堂还有几样极贵重的平安符和药材。
黎漾原本想，若这人还有半分念及生母的心，她便把东西给他。
可他连提都不提，只一心想去庙里安静地走。
他要清静，不要负累。他连亲生母亲都不愿见，不肯给张令仪留一点念想。
凭什么？
黎漾的指尖碰到了袖中的信，又慢慢收了回来。
倘若此刻把信交出去，把东西给他。
叫他知晓亲生母亲就在府中，日夜牵挂着他，想来他又会摆出一副“我不配”的模样，说上一句：“她又可苦这般。”然后理所当然享受他娘给他的好意，将人远远推开。
更甚者，会觉得是旁人执意要对他施以好意，不是他所需要的，与他本无干系。
她忽然不想给了。
他既然不稀罕，她又何必替张令仪去碰这烂墙头。
让他继续当个无情无债的圣人？
做梦。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让裴鑫无端发寒。
她道：“你既不想认回你娘，那她托我带给你的贵重东西，我也就不必拿出来了。你既觉得占了旁人的都该还，那这些东西，就当作你还我的。”
裴鑫愣住，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说。
他下意识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黎漾“哦”了一声，淡淡道：“你什么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能在这国公府里白吃白住。”
裴鑫张了张嘴，他原以为这大小姐会对他生怨，或干脆将他撵走。可她没有。
她既不骂他，也不放他。
她只一句“不能白吃白住”，便把他从“受害者”的位置上拎了起来，放到了“负债者”的位子上。
他一下便乱了，“我可以搬出去。”
黎漾道：“你现在这副身子，搬出去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死了，外头还要说裴家容不下一个病秧子。你倒清静了，旁人呢？你既不想亏欠，就留下，拿工抵债。”
裴鑫微微睁大眼，大概没料到她会这样安排。他张了张嘴，又没说出话来。
黎漾继续道：“往后这府里做灯笼、糊灯笼的活，就交给你。”她看着他，眼波平静，还带着点说不出的锋利。
裴鑫面上的从容终于裂了条缝。他低下头，手指慢慢绞住膝上的毯子，低声道：“我……不会。”
黎漾已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袖：“不会就学。这世上可没有谁天生该被人供着。”
裴鑫脸色更白，半晌才低声道：“我身子不好，怕做不快。”
“那是你自己的事，从今往后，你院子里的所有开支，都从你糊灯笼的工钱里扣。”
他不能永远把自己当个随时会死的人，不能用等死当借口，拒绝所有关系和责任。
黎漾不再多言，抬脚便走。
……
几天后，裴谦的丧事刚过，府里的白幔还没撤尽，周顺便亲自带了人往清风堂来。
他捧着个描金大托盘，里头放着一串串大小各异的钥匙，另有厚厚一摞账册，俱是府中各项收支、各处库房、各院月银的底册。
后头还跟着六个小厮，抬着三口包了红绸的箱笼，那是老国公额外赏下来的。
有上好的皮子、内造的锦缎，还有些金锞子和首饰头面。
周顺这一路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进了清风堂，他先毕恭毕敬地行了礼，才道：“大小姐大喜。国公爷说，行事稳妥，这中馈之权自今日起便正式交给您。”
“这三口箱子，是国公爷亲口吩咐赏给大小姐的，说是给大小姐添几件衣裳首饰。国公爷还说了，府里上下，但凭大小姐差遣。有什么拿不准的，您再去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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