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以为她心中有怨
归喜忙朝个小厮使眼色，让人进去收拾。
等里头火气稍散了些，他才轻手轻脚走到门边，低声禀报：“国公爷，大小姐在外头候了好一会儿了。您看……”
老国公正在气头上，满胸腔的火没处发，闻言更是烦躁，声量都高了几分：“让她滚进来！”归喜一哆嗦，赶紧出去请人。
黎漾没等归喜把话说完，已自己提起裙摆，不疾不徐地迈进了正厅。她一进门，便见老国公沉着脸坐在主位，胸口还微微起伏着。
她也不慌，先屈膝行了一礼，又走到一旁，从下人手里接过温茶，另取了个干净杯子，亲手倒了一杯，轻轻搁在老国公手边。
温声道：“祖父何必跟那些人置气。他们嘴上说着为府里好，心里哪桩不是打自己的算盘。您要是真气坏了身子，才是如了他们的意。”
老国公听她这么一说，面色虽还不好，却到底把那股火压了压。他抬头看她一眼，冷哼：“站着做什么？坐。”
黎漾这才在旁坐下。
她不急着说事，只把茶盏又往老国公面前推了推。老国公拿起来喝了一口。
温茶下肚，火气竟真散了几分。
他望着这孙女，这满府的人，此刻敢进来触他霉头的，也就她了。
门外，归喜轻手轻脚把门掩上了，退到廊下。
斓国公目光已比方才清明许多，只仍带着几分挥不去的疲倦：“你倒沉得住气。在外头站了那么久，也不让人催。”
黎漾道：“祖父在会客，孙女多等一会儿又不会少块肉。归喜爷爷还给我搬了把椅子，倒不算累。”
老国公冷哼一声：“他倒会巴结你。”
话说得不好听，语气却没什么火气。
黎漾也不辩，只笑了一下。
老国公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才说：“谦儿这一走，外头那些人都坐不住了。有劝我续弦的，有劝老二过继的，还有直接说要把自己孙子塞进来的。他们一个个，当我是老糊涂了。”
他越说越冷，“我裴国公府立府百年，还没轮到外人来摆布。”
黎漾静静听着，这时的老国公不需要谁给他出主意。他只需要有人听着，让他把心里那口浊气吐尽。
于是她只负责点头说对就行，又给他续了半盏茶。
老国公喝了茶，继续道：“你母亲的身子，怎么样了？”
黎漾道：“大夫说亏得发现早，已将毒性压下去了，只是人还虚得很，得好生养着。我让阿喜和锦书轮班守着，静心堂那边也不敢再放外人。一应汤药都从清风堂小厨房熬好送过去，不经旁人的手。”
老国公点头：“你做得对。如今府里人心乱，多防着些不是坏事。”
没再就这事多言。
他话锋一转，问：“这些天的丧仪，可还顺当？那些来的人，没生什么事吧？”
漾便将今日接待吊唁宾客的事，挑着要紧的回了几样。
说哪几家是递了帖来的，哪几家是临时登门，她如何安排座次，如何答礼，又让管家添了多少炉香。
又提起席间有几家夫人说话不大中听，明里暗里提什么过继续弦，她没接茬，只把话头引到裴谦身后的法事上。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份单子递过去：“这是这几日的人情往来，已让人登记入册。几家送来的赙仪，我按旧例分了三档还礼。有些与府中久不走动的，便没让拿进来。”
老国公接过单子翻了翻，见上头写得清楚，何日来何人，什么人按什么例，一目了然。
他面色稍霁，点了点头：“办得不错。这等场面，最易出错。”
黎漾道：“孙女也是照着旧例走。”
见话已说得差不多，她起身福了一礼：“夜深了，祖父也早些歇着吧。儿孙自有儿孙福，您把身子养好才是天大的事。”
老国公望着她，最终只摆了摆手：“去吧。”
黎漾退下。
从老国公院里出来后，带着阿奴，慢慢往府邸最深处走去，越往里走，人声越远，连风似乎都慢了下来。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前面出现了一座清幽的小院，门匾上写着“止水居”三字。
此处不似国公府别处的富丽，反而颇有几分山寺的静气。
院墙不高，墙头爬着半枯的藤萝，门半掩着，从缝里能瞧见一汪池水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院里有股淡淡的药味，没有守门的小厮，也没点灯。
她推开院门进去。池边摆着张半旧的竹椅，一个清瘦的年轻男子半躺在椅上，膝头盖着厚厚的绒毯。
他手里捏着些鱼食，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池中撒。
几尾金红锦鲤在他脚边挤作一团，水面翻起细小的涟漪。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温声道：“阿康，有客到，去备茶。”
声音虚浮没什么力气。
旁边的小厮忙从厢房里出来，看见黎漾，匆匆行了个礼，又去沏茶。
黎漾也不急着开口，慢慢走到池边，在另一张竹凳上坐下。
裴鑫这才侧过头来。
月光与池水反上来的光一起落在他脸上，将他照得几近透明。
他的脸长年不见天日很是的苍白，连嘴唇也是极淡，整个人像一幅被水洗过太多次的旧画，淡得随时会散在风里。
他看着黎漾，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来，轻声道：“你终于来了。”
等着她发难。
黎漾望着池中那几尾锦鲤，鱼身金红，鳞片在月下泛着细碎的光，游动间像几朵会动的火。她看了一会儿，才说：“这鱼不是凡品。”
裴鑫愣了愣，以为她心中有怨。
毕竟他占了她的身份，在这府里享了十几年不属于他的福，如今正主回来，看见自己仍占着这样好的院子、养着这样名贵的鱼，心里不痛快也是应当。
于是他轻声道：“幸得国公爷不弃，念我一身是病，还让我享着这份清静。若大小姐喜欢，拿去便是。”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半分不情愿，倒像一直在等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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