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母亲安心

宋管事连忙道：“大小姐言重了，小的怎敢不尽心。”钱管事跟着点头。马婆子与刘婆子也忙不迭地表忠心。

黎漾含笑道：“你们既都要当我的臂膀，便不能互相使绊子。今夜的话，我当你们是为府里好。从前那些小事，我也不追究了。只要往后，你们把心思用对地方，我必不亏待。”

几人面上松了一口气，心里却都明白，这是新主子给的台阶，也是吊在他们前头的肉。

这会儿要是不接，便是自绝于大小姐；接了，便等于把自己把柄递进她手心里。

可到底利益当头，谁都觉得自己能做那最得脸的一个。

他们一想到旁人也得了同样的承诺，那点窃喜便又冷了下来。

人心就是这般。

有竞争，才会卷起来。

有怨气，才会更卖力地向上爬。

黎漾要的，就是他们互相盯着，互相猜忌，又都只能朝她一人讨好。

从此他们之间再不会真是一条心，只会你盯着我、我咬着你，全都绑在她这架新车上。

……

第二日一早，外头便有人来禀，说二房的三小姐裴知意来了，在院外候着，想见大小姐。

黎漾略一沉吟，让阿奴去把人请进来。

她昨天才接手中馈，今天人就来了。

不一会儿，阿奴领着裴知意进来了。

她穿了身素净的月白小袄，配着条青灰裙子，头上只别了支极细的银簪，整个人清瘦得厉害。

黎漾起身相迎，脸上带着笑：“三妹妹怎么来了？也不早点让人说一声，我好去迎你。”

裴知意微微福身，眉目温温，声音柔和：“大姐姐刚接手府务，定是忙得紧，我不好多扰。”

“只是父亲叮嘱我过来给大姐姐见个礼。我本也想来的，一直找不到由头。今天倒好，借了这个由头，来讨大姐姐一杯茶喝。”

黎漾让锦书上了茶，又摆了几碟新做的细点。

两人在窗边坐下。晨光从窗纱透进来，照得裴知意半边脸白得有些透明。

黎漾先道：“三妹妹若得空，往后常来。我也是才回来，许多事还顾不过来。正想多和家里的姐妹说说话。”

裴知意捧着茶盏，低头笑了一下，说：“大姐姐不见外，我便厚着脸皮常来了。只是我这个人闷，怕扰了大姐姐理事。”

黎漾道：“闷有什么，我也不是爱热闹的。妹妹若不来，才真是见外了。”

裴知意抬眼看着她，沉默了一下。

才说：“大姐姐，我今日来，不止是听父亲的话。我也想同大姐姐说，府里这些事，我从头到尾都没掺和。”

“二夫人做什么，我管不着；二哥哥出什么事，我也插不上手。我娘去得早，我自小就住在听雨轩，平日里连正院都少去。”

“我只想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她语速慢，句与句之间像隔着水，可意思却很清楚。

黎漾听了，拿起茶壶替她续了半盏，说：“我当然知道三妹妹是个好的，只想远离是非。咱们是亲姐妹，不兴说这些生分话。”

裴知意看着她，像在看这话里有几分真。

黎漾也任她看。

过了片刻，裴知意低头又笑：“是我多嘴了。大姐姐别见怪。”

她端起茶，小小抿了一口。

两人又聊了几句闲话，无非是京中天气、府里的新厨子、后园的花。裴知意说得慢，黎漾也听得耐心。

气氛始终客客气气，隔着一层极薄的纱。

临告辞时，裴知意从袖中取出一只的青布香囊，递给黎漾：“这是我自己做的。里头是些干艾草和薄荷，清心宁神。算不得什么好东西，只是给大姐姐当个见面礼。”

黎漾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香囊针脚极细，绣了一枝极淡的绿萼梅。她道了谢，亲手替裴知意拢了拢披风，让阿奴送她出去。

裴知意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黎漾一眼。那一眼温温的，没有防备和讨好。

像在说，我说的话，都是真的。

黎漾站在廊下，朝她笑了笑，目送她走远。阿奴回来小声道：“小姐，这三小姐瞧着倒还挺好。就是太瘦了，风一吹都能倒。”

“是呀，可能这府里饭食不好吃，一个个的全都不是病就是瘦。”她捏着那枚青布香囊，慢慢转了一圈。

是好是坏，可不是聊几句就能看出来的。

裴知意前脚刚走，锦书后脚便轻步进来，低声道：“小姐，静心堂那边传来话，说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黎漾正把香囊放进抽屉，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随即合上抽屉，理了理衣裳，道：“知道了。”

静心堂里药汤气味浓郁。

阿喜见她来了，忙从里间迎出来，小声道：“大小姐，夫人今儿精神不大好，一直说身子重，起不来。您快进去看看吧。”

黎漾点点头，抬脚进了内室。

柳氏半靠在床头，垫了两个旧引枕，脸色蜡白，嘴唇也起了皮。

她看见黎漾进来，眼皮动了动，声音虚弱：“你来了。”

黎漾在床边坐下，伸手替她把被角往上掖了掖，温声道：“母亲别说话，好好养着。药还在吃吗？”

柳氏却直直望着她，像憋了很久，终于哑声道：“你如今戏也演完了，中馈也拿到了。我这病，到底什么时候能好？你不是说那毒药不伤身吗？”

“为何我吃了解药，反觉一日比一日难受，身上一点力气也没了？”

她说着，胸口急促地起伏了两下，脸色更白了。

黎漾端过床头小几上的水杯，手指在杯沿试了试温，语气仍是柔柔的：“母亲这是心急。病去如抽丝，哪能一日便好透。那药只是瞧着厉害，实则没有大碍。你只管放宽心。”

“我再给你取一颗来，吃了便好。”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深褐色的药丸。

柳氏一看那药，身子便往被中缩了一下，声音发虚：“我不吃。”

黎漾只当没听见，伸手过去，轻而稳地捏住柳氏的下巴，指尖一使巧劲，便将那药塞进她嘴里。

柳氏根本来不及合上牙关，那药丸已在她舌尖，苦味散满口腔。她下意识想用舌头顶出来，药却已经化了，只在她唇边留下一道淡淡的褐色水痕。

黎漾端起水杯，一手托着她后颈，慢慢喂她喝了两口，又拿帕子替她擦净嘴角。

然后从桌上碟子里拣了颗蜜饯，塞进柳氏口中，轻声道：“含着，便不苦了。”

她这一连串动作温柔得不像在强喂汤药，而是在照顾一个闹脾气不肯吃药的孩子。

柳氏躺在那里，眼圈慢慢红了。

她没力气说话，只望着黎漾，目光又恨又怕，又像在问：你到底给我吃的什么。

黎漾替她理了理散下来的发丝，又俯身在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句：“母亲安心。等外头的风声过去，你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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