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怎么打算？

府里最偏僻的西南角，有一间不大起眼的小屋，屋里亮起灯来。

何四早早便到，亲自把食盒里的酒菜摆上。一小坛陈年花雕，几碟卤味，一尾糟鱼，一碟花生米。

周顺进来，他忙起身，又是拉凳子又是倒酒，脸上堆满了笑，嘴里不住地说：“周哥哥，快坐快坐。这花雕是我前些日子从城南老铺买的，很是顺口。哥哥赏个脸，尝尝。”

周顺也不推辞，解了外袍坐下。

何四一杯接一杯地给他满上，又抢着布菜，笑吟吟道：“哥哥这些日子辛苦了。府里才安顿下来，大小姐刚接手，上上下下都得重新调理，最累的还得是您。”

周顺拿筷子夹了片卤味，慢慢嚼着：“我不过是个跑腿的，哪里就辛苦了。何老弟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咱哥俩多年了，不必兜这么大圈子。”

何四又给周顺斟满一杯，自己才端起酒杯，浅啜一口，叹道：“不瞒哥哥，我这几日心里头实在不踏实。昨儿个大小姐不是留了几位说话么。”

“外头如今都传，说大小姐想动采买。我何四做了这些年，自问没出过什么大错，可如今二夫人倒了，新主子要用人，自然都要用自己称心的。我怕就怕……”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拿眼睛去瞧周顺。

周顺把酒杯在指间慢慢转着，脸上似笑非笑。

何四见他不接话，更急了，身子往前倾了倾，压着声音道：“哥哥，您给我交个底。昨日大小姐留下您几个，到底问了什么？是不是问起我了？她是要换我，还是只想敲打敲打？”

周顺看他那副模样，心里早有了数，却只“啧”了一声，道：“问是问了几句。不过大小姐是个稳妥人，问得也轻描淡写，没个准话。你别自己先乱了阵脚。”

何四忙道：“我这不是把哥哥请来，讨个实底么。”

他说着，从身后摸出个包得极密的蓝布包袱，轻轻推到周顺手边。

那包袱不大，却极压手。

周顺扫了一眼，何四又往前推了推：“这是前些时候得的一对白玉镇纸，成色不错。我又让人打了两只金镯，给嫂子戴着玩。哥哥别嫌寒碜。”

周顺没接那包袱，夹了一筷子糟鱼，慢慢嚼了，又端杯啜了口酒。

何四不敢催，只屏着气等。

周顺把杯子搁下，才低声道：“我原不想多说。但你既然问到了，我便透个风给你。”

他抬起眼，压着声道：“我的人瞧见，昨晚天擦黑后，有人绕过西角门，偷偷去了清风堂。还不止一个。”

何四只觉脑袋“嗡”地一下，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他强撑着问：“都、都说什么了？”

周顺摇头：“这我可不知道，我只告诉你，他们去，总不会是为了替你何四说好话。”

何四喉头发干，抓起酒杯猛灌了一口。酒液辣得他嗓子发疼，心里更像被什么狠狠揪住。

他太清楚了，那些个人平时见了他，何四哥长何四哥短，可真到了要站队的时候，谁不想拿他当梯子踩？

周顺看着他惨白的脸，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慢道：“何老弟，咱们也共事这么些年了。有些话我不方便明说，可你自己该有数。”

“这府里如今不比从前，二夫人倒了，你最大的靠山就没了。你又坐在采买这个位子上，油水大眼睛也多。真到清算的时候，头一个逃不脱的，就是你。”

何四喉咙里像被塞了团棉花，一句话说不出来。周顺喝了口酒，继续道：“我劝你，趁还来得及，自己早做打算。该交的账，该吐的东西，早些弄干净。若是拖到大小姐亲口问下来，就不是交不交的事，是命保不保得住的事。”

何四艰难地点了点头。

周顺看了他一眼，放下酒杯，他方才说这些，已是看在何四这几年还算会做人的份上。若换了旁人，他连风都不屑透。

何四又枯坐了片刻，才哑声道：“多谢周哥。我知道了。”

周顺“嗯”了一声，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拿起包袱，便推门走了。

何四慢慢站起来。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周顺那句“早做打算”。

怎么打算？

去大小姐跟前自首？

且不说会不会被饶过，光是他这些年借着采买贪下的数目，就够他死上几回。

把东西都吐出来，没了银子，他凭什么在这京城里活？不吐，他只会死得更快。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如今就是案板上那条鱼。刀还没落，却已经没处可逃。

既然怎么都是死，凭什么要等着别人来下刀。横竖赵成枝已经倒了，府里正乱着，新主子刚接手，人事未稳。

若他趁着这几日把能卷的东西全卷了，再放一把火，把该烧的账册烧个干净，谁还能拦住他？只要出了京城，到了南边，换了名姓，天高地远，谁能找得到他。

他手头又不是没有银子。那些年赚下的，足够他躲起来过三辈子富家翁的日子。

何四眼里渐渐有了光。

与其做个阶下囚，不如搏最后一把。

他快步走到里屋，把门关上，开始盘算府里各处铺面的现银存放在哪，库房里有哪些值钱却好脱手的东西。

他管采买，早把府里的进货出货摸得门儿清。只要天亮后借着铺子盘货的名头走一圈，把能结的现银结回来，再拿铺子里的钱支些货款，等入夜后全卷进包袱里。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

这裴国公府，如今处处都是风声鹤唳，反倒没人会想到他何四敢在此时下手。他要让所有人都来不及。

等他们回过神来，他早已出城百里。

……

酒楼雅间里，窗半开着，外头是南街的熙攘声。

黎漾与唐棠对坐在一张梨花木小桌前，桌上摆着几样清口小菜和一壶温过的梅子酒。

黎漾替她斟了半杯热茶，轻声道：“唐小姐身子可大好了？那日落水，虽在春日，湖水到底寒凉。你还年轻，别不当回事，若留了病根，往后要吃苦。”

唐棠放下筷子，笑着看她：“早好了。我自幼又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府里姊妹多，常在一处玩，落了水也不是头一回了。你倒比我还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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