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被她算在里头
周顺最后笑道：“大小姐若实在不放心，不如再多瞧瞧。换不换的，倒也不急。”
黎漾听他们兜了一圈，全是些没滋味的轱辘话，也不失望。她点了点头，道：“是我心急了。既然大家都觉得还得再瞧瞧，那便先放着。”
她说完，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温声道：“天也不早了。你们先回去，若想起什么，便来告诉我。不急。”
几人松了口气，又有些讪讪，忙起身行礼告退。
出了清风堂，被冷风一吹，才觉出后背已出了一层薄汗。
新主子从头到尾，没逼过一句。越是这样，反倒越是让人心里七上八下。
他们原以为留下必是要问出个子丑寅卯，他们也可半推半就的说出来，结果只是这么不轻不重地探了一下，便放他们走了。
他们也看明白了，这是让他们自己选呢。
谁回去若真想起什么，便是自己送上门的投名状。若什么都不说，将来何管事真出事了，不自觉那个便再也别想往上爬了。
怎么走，都像是被她算在里头。
果然，入了夜，清风堂外就陆陆续续来了人。
先来的是管园子的马婆子。
她没敢走正门，绕到西角门旁，又踌躇了半晌。
她刚听人说大小姐晚上在书房理旧册，心说这都点灯了，这个点还没歇，不是正等着人去回话么？
想到白日里大小姐独独留了他们几个，那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要不是信他们，怎会越过何管事问采买的事？
这会儿若不抢个先，等旁人把那油水差事抢了去，她再想挤进去就难了。
于是她一咬牙，叩了门。
阿奴把她领进书房。黎漾见她来了，便笑着让坐。马婆子哪敢坐实，只搭了半张椅子。
黎漾也不废话，说白日里听她话里话外，似乎还知道些什么。马婆子便像倒豆子似的说了起来。
她说何管事仗着赵成枝撑腰，采买从来虚报一成半，只拿最次的货充数，余下的银子全进了自己的腰包。
又说前年府里修西园，何管事把石料钱吞了四成，是赵成枝身边的蓉儿经的手。她越说越细，连何管事在城外置了两处小宅子、养了个外室都说了出来。
又说宋管事也不干净，得过何管事的好处。在库房账上做过手脚。
等她说完，阿奴便引她去了一旁的小屋。
马婆子刚坐定，还没等她回过味来，外头又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钱管事进得门来，脸都红了。
他本不想来，可回去后怎么都睡不着。
白日里大小姐问采买那会儿，他虽然没说什么，可心里早翻来覆去算了十几遍账。
若今晚马婆子或是宋管事抢了先，把何管事掀下去，又推了自己人顶缺，他这账房怕就真成摆设了。
于是他也来了。
他比马婆子更谨慎，话说一半还要往门口张望一眼。黎漾便说：“钱管事放心，这屋里就我们两人。”
钱管事这才松了口，低声道：“小姐，何管事的账虽平，可那都是假平。他每月给蓉儿姑娘一份遮口银子，蓉儿姑娘替他跟赵氏打过好几次掩护，他家里还藏着本小账。”
小屋里的马婆子发现她能听到声音，赶紧竖起了耳朵。
黎漾眼睛微微一眯：“你倒知道得仔细。”
钱管事忙道：“是我家婆娘去他家送节礼，无意听见的。”
另一边的马婆子已经把耳朵贴到墙上了。
接着又说马婆子，刘婆子也不老实，与何管事有不详交易。黎漾又补问了几句，钱管事一一答了。
等钱管事被领进旁边小屋，看见马婆子一愣，马婆子已经坐了回去，白了他一眼。
钱管事到底脸皮薄，老脸发红，拣了个离门最近的位置坐下，不再作声。
没多时，刘婆子也来了。
她一进门便跪下来，声泪俱下，说何管事常常克扣大厨房的菜钱，给的肉都是卖剩的槽头肉。
“宋管事和何管事是一路的，他们借着赵氏在时，把府里的库房当了自家后院。”
“库房前年丢了两箱官窑瓷器，报的是耗损，实则被他们偷偷卖给了城南古玩行。”
“钱管事也没好到哪里去，……。与马婆子也……。”
屋里竖着耳朵听的两人脸色铁青。
刘婆子出去后，宋管事也到了。
他比前几个更沉得住气，坐下先说了几句：“大小姐辛苦。”
才把话往正题上引。
他承认何管事在采买上有些过了，又暗示马婆子、刘婆子皆不干净。
说马婆子每逢年节必偷园子里的花木出去卖，刘婆子更不必说，厨房里连鸡蛋都往家里拿。
等他也进了旁边小屋，屋内已经是四个人。四人面面相觑，灯影下脸色各异。
马婆子和刘婆子互相哼了一声。
钱管事低着头装喝茶。
宋管事倒还笑得出，只那笑意不达眼底。
谁也没想到，大家竟会撞到一处。既然已经明牌，也就顾不得脸面了。
宋管事先开了口：“马婆子嘴倒是快。我当只有我记着主子。”
马婆子冷笑：“宋管事也不慢，您连我卖花木都惦记上了。”
刘婆子啐了一口：“说别人倒是一套一套，您那库房的事，可也没少事。”钱管事只干笑，不作声。
声音从侧门里隐隐透出来，只是谁也顾不上旁人听没听见。
而周顺始终没来。
黎漾站在门口听了会，阿奴过去推开门，屋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四人齐刷刷站起来，脸上表情各异。
马婆子的笑僵在嘴角，刘婆子把手里的帕子绞成一团，钱管事的脸红得像过了水的虾，宋管事到底老练些，还能挤出个笑来。
黎漾像没察觉他们之间的暗流，只温声道：“几位别见外。把大家请在一处，也是想借今晚，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她走到桌边，伸手请他们坐下，又让阿奴把灯拨亮了些。
火光一亮，各人脸上的尴尬便更藏不住了。
可黎漾像半点没瞧见，只环顾一圈，缓缓道：“我如今刚接了中馈，满府的事都压在身上，身边能信的人实在不多。有些事，我不敢全交到外头，也不敢只问一个人。今日留下各位，又听各位说了这许多，我心里有数了。”
“我初来乍到，靠的，不就是你们这些府里的老人么？”
她顿了顿，轻声道：“往后，我自然是要重用你们的。你们几个，以后便是我跟前的帮手。”
这话一落，四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方才还互相剜眼的人，这会儿全把身子坐直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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