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我只要二爷别休我
黎漾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老国公端着酒盅的手也停住了，面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他搁下酒盅，问那婆子：“什么时候的事？”
“看守的婆子进去送午饭，推门进去一看，人躺在床上，没气了。”
老国公沉默了片刻。
花厅里一时静下来，只有窗外那只画眉还在不知趣地叫着。
黎漾看着祖父的脸色，没急着开口。
老国公终于开了口，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死了也好。”
他端起酒盅，把剩下那口酒饮尽了，放在桌上，才慢慢道：“原本是打算休了她，逐出府去的。她做的那些事，打杀了都不为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那碟鲥鱼上，“可她到底生了谦儿，也为这个家操持了这些年。她再狠，也是谦儿的生母。就不休了，以裴家妇的身份入葬吧。”
“后事让二房那边去办，不必大操大办，按规矩来就行。”
黎漾听了，点了点头。
赵成枝哪来的毒药？要不要查？这些既然祖父没提，那她就不必说。
她站起身，对那婆子道：“去告诉二房那边，就说祖父的吩咐。再让人去请大夫来瞧瞧，确定人确实没了，记下时辰。后事一切从简，不必声张。”
婆子应了声，爬起来退了出去。
……
裴二爷趴在床上，背上的杖伤还火辣辣地疼。门帘一掀，他的贴身小厮快步进来，压低声音道：“二爷，废院那边来人了，说赵氏没了。”
裴二爷撑着手肘微微抬起头：“怎么没的？”
“服毒。看守的婆子送午饭时发现的，人已经凉了，嘴角有黑血，桌上搁着个空碗。”
裴二爷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把头搁回枕头上，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没了好。没了好啊。”
小厮凑近了些，小声道：“二爷，那后事国公爷让我们办……”
“按国公爷的吩咐办就行。”裴二爷顿了顿，“我身子不便，就不出面了。”
小厮应了声，正要退下，裴二爷又叫住他：“等等。废院那边，赵氏住的那间屋子，你亲自带人去搜一遍。她有个贴身的小匣子，你找找在不在。还有她那些旧衣裳、被褥，都翻一翻，看有没有夹带什么纸片信笺之类的东西。找到了，直接拿来给我，别经旁人的手。”
小厮点头：“小的明白。”
他犹豫了一下，又道，“二爷，赵氏身边的几个旧人，花嬷嬷、彩屏她们，还在府里当差……”
裴二爷皱了皱眉：“先别动。等风头过了再说。如今大房那位掌着家，盯得紧，贸然大动人反倒惹眼。”
小厮应了声，转身出去了。
裴二爷独自趴在床上，盯着帐顶，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枕角。赵成枝死了，那些借据却还没找到。
她临死前有没有把东西交给别人？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他越想越不踏实，可背上的伤让他动弹不得，只能等搜完了回来报信。
谦儿丧礼结束后，他去废院看过她一回。
那时候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把赵成枝休出府去。
赵成枝坐在靠墙的一张窄床上，身上还穿着那日被拖出去时的衣裳，一直没换，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头发散着，脸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她抬头看见裴二爷进来，先是一怔，随即嘴角慢慢弯了弯，那笑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二爷来了。”她声音有些哑，“我当二爷不会来了。”
裴二爷在屋子中间站定，离她几步远。
他看着她，半晌才开口：“赵成枝，我来跟你说一声。谦儿的丧事办完了，入土了。你的事也该了结了。”
赵成枝听着，面上没什么波动，只低低笑了一声：“我知道。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裴二爷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收拾收拾，出府去吧。我不会亏待你，城外有处小庄子，给你住。往后你安分过日子，别再回来了。”
赵成枝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说了什么荒唐话的人。
她忽然笑了，笑声不大，却在这空旷的废屋里格外清楚：“二爷要休我？”
“你做的那些事，不休你，我如何向国公爷交代？如何向府里上上下下交代？”
裴二爷皱起眉，“你害了谦儿，就这一条，休你十回都不够。”
赵成枝收了笑，慢慢从床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比他矮了半个头，仰着脸看他，声音压得很低：“二爷说得对，我害了谦儿，我认。可二爷别忘了，外头放印子钱的事，是谁经的手？那些借据上盖的，是谁的私印？收回来的本息，走的又是谁的私账？”
裴二爷脸色一变：“你……”
“我什么？”赵成枝笑了笑，从怀里摸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在他眼前晃了晃，“二爷瞧见这个了吧，借据上盖的都是二爷的私印，账册上记的也都是二爷的名。这事若捅出去，二爷拿朝廷俸禄在外头放贷牟利，是个什么罪名，二爷比我清楚。”
裴二爷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伸手去抢，赵成枝往后一退，把纸重新揣回怀里，手按在胸口：“二爷别急。我今日既然拿出来，就不是要跟二爷撕破脸。咱们夫妻这么多年，我怎么会害你呢？”
“你到底想怎样？”裴二爷咬着牙。
赵成枝看着他，眼里那点笑意慢慢淡下去，换成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我不想怎样。我只要二爷别休我。”
“你保住了我，就是保住了你自己。这些东西烂在我肚子里，二爷安安稳稳做你的官，可二爷若休了我，我出了这个门，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送到大理寺去。左右我已是死路一条，拉个垫背的，不亏。”
裴二爷盯着她，胸口起伏了几下，半晌没说话。
他方才进来时想好的那些话，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他原以为赵成枝已经是砧板上的鱼，任他处置，没想到她手里还攥着这么一张牌。
他终于知道往日她小意哄着他，盖上他的私印是为什么了！他以前只当她是一心为自己，不敢私自拿钱，原来在这等着呢。
她说的不错，那些借据和账册一旦捅出去，他丢官事小，弄不好还要下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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