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不如何
“若是我输了，这件御赐之物，便赠予你，权当给夫人添个摆件。”
这话一出，阁楼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有小姐捂了嘴，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直不起腰。
有夫人摇头，低声跟旁边的人道：“到底是小地方回来的，没见过世面。这种事也敢拿出来说，哪有世家贵女上去跳舞给人看的？”
另一个接了话：“可不是，还拿御赐的东西做赌注，真是……”话没说完，又是一阵笑。
唐棠在后头急得直拽徐令溪的袖子，徐令溪也张了张嘴，可到底没敢出声。
她们都知道黎漾才病了一场，这会儿忽然说要上去跳舞，实在不像她的性子。
可黎漾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直直的，脸上挂着笑，一副从未见过如此美景、满心满眼只想凑个热闹的模样，旁人看了，只当她是真被那绳上舞姿迷住了。
英国公夫人见她是认真的，脸色有些不好。
眼前这位是新封的安宁县主。她若真上了丝绳，万一掉下去……英国公夫人后背一阵发凉。
底下那片牡丹圃，外头看着是花团锦簇，可她心里清楚，那花丛底下埋的是什么。
每年春日宴，掉下去的女子不在少数，从来没出过岔子，因为掉下去的都是教坊司的罪奴，无人在意。
可今日若掉下去的是安宁县主，是陛下亲封的县主，裴国公府嫡长孙女，那就不一样了。
“县主，听我一句劝。这丝绳不是闹着玩的，你若出了事，老国公那里我交代不了，陛下那里我更交代不了。”
“你如今是县主，金贵之躯，万不能以身犯险。你若真喜欢这些舞姬，我今日便挑几个最好的送你去裴府，再让她们好好教你，如何？”
黎漾看着她，笑了笑：“不如何。”
话音未落，她已转过身，几步走到阁楼栏杆边。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一道淡紫色的身影从栏杆后掠了出去，像一只翩然展翅的蝴蝶，轻飘飘落在牡丹圃中央那条五彩丝绳上。
丝绳被她的重量压得微微一沉，随即弹起，将她稳稳托在半空。
阁楼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嗡”地一声炸开了。
唐棠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徐令溪攥着她的手，指甲都快掐进她肉里了。
底下的看台上，年轻的公子们纷纷仰头，有人“嚯”地喊出了声，有人指着丝绳上那道淡紫身影问旁边人：“那是谁？谁上去了？”
“不知道啊！怎么有人上去了？”
“是个女子！穿紫衣的！”
“不会是哪个舞姬吧？可舞姬都穿彩衣啊……”
“你瞎了？那身料子是内造的紫绫，舞姬穿得起吗？”
黎漾站在丝绳上，脚下是细细一根彩绳，她踩上去脚底传来丝绳微微的勒感。
她低头看了一眼，牡丹圃在她脚下铺开，红白粉紫，花团锦簇，花瓣层层叠叠，一眼望去，美得让人目眩。
她心里清楚，那底下是什么。
她抬起头，望向丝绳另一端剩下的十几个舞姬。
她们都停住了脚步，怔怔地看着她，脸上的笑僵在那里，眼底的恐惧被惊愕盖过，一时竟不知该进该退。
黎漾朝她们笑了笑，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过去：“你们都下去，别阻碍到本县主。”
那十几个女子愣了一瞬，随即像得了大赦一般，忙不迭地往丝绳尽头的竿子处退。
她们攀着竿子滑下去，落在牡丹圃边的青石栏杆外，脚一沾地，有两个人腿一软，直接跪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十几个人挤在一处，你拉我我搀你，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们在丝绳上撑了太久，脚掌磨破了，小腿打颤，体力早就耗得七七八八，谁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掉下去。
如今被赶了下来，倒像是从鬼门关前捡了条命，一个个大口喘着气，眼眶都红了。
阁楼和看台上的人们这才看清，丝绳上只剩了那一道淡紫的身影。
有人惊叫：“那是安宁县主！方才还在阁楼里坐着呢，怎么一眨眼就上去了？”
有人接话：“可不是她！那身紫绫我认得，方才她进来时我就瞧见了！”
还有人不明所以，拉着旁边的人问：“安宁县主是谁？哪个府的？”
旁边人低声解释：“裴国公府的大小姐，前两日刚封的县主，就是广济寺那个案子里头的人……”
议论声还没落，丝绳上的黎漾已经动了起来。
她脚下一蹬，顺着丝绳往前滑了一步，身子一旋，裙摆飘开，淡紫的衣衫在风中翻飞，像一朵紫云浮在花海之上。
她走得不算快，可每一步都稳，丝绳在她脚下微微起伏，却不曾晃荡。
她走到丝绳中段，忽然弯下腰，伸手抓住旁边一条闲置的彩绳，用力一扯。
那彩绳本就系得不紧，被她这一扯，绳头便松脱了。她一手攥着彩绳的一端，另一手将它甩开，那彩绳便像一条彩色的长鞭，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她像是玩心大起，脚下步子加快，身子旋转，手中的彩绳也跟着她一道舞动。
彩绳划过牡丹圃上空，扫过花丛，带起一阵风。那风卷着地上的落花，哗啦啦地往天上飞。
千千万万片花瓣被彩绳甩上半空，红红白白粉粉紫紫，像一场倒着下的花雨，漫天漫地，纷纷扬扬。
日光穿过花瓣，照得每一片都透亮，像是撒了一把碎彩霞在半空里。
看台上、阁楼里，所有人都仰头看着这一幕。
淑贵妃坐在主位上，面上那点从容的笑淡了下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英国公夫人站在栏杆边，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想喊什么，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丝绳上，黎漾脚下稳稳站定，回头朝阁楼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纷纷扬扬的花雨，隔着满圃的牡丹，隔着满座惊愕的人群，她的目光清清亮亮地落在英国公夫人脸上。
嘴唇弯了弯，像是笑，又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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