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她怎么死了
黎漾收回目光，脚下一点，身子重新旋开。她踩着丝绳往前滑了两步，满圃的牡丹在她身下铺开，花团锦簇，而她在这片花海之上起舞。
一个翻身，整个人倒悬在绳上，淡紫的裙摆垂下来，像一朵倒开的玉兰。
她攥住绳头，用力一甩，那彩绳便贴着地面横扫过去。
那处花丛比旁处略高些，花瓣覆得格外厚。
彩绳扫过那处，绳子缠住了刺排，她手腕一翻，用力一扯。
“哗啦”一声，覆在那处的花瓣被整片掀了起来，像掀开了一层花做的被。
花瓣漫天飞散，纷纷扬扬地往天上飘去，红的粉的白的，在半空中打了几个旋，又被风卷着往远处落。
而那片被掀开的花丛底下，一个人滚了出来。
是六号。
她躺在花丛里，身上的五彩薄纱舞衣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的一片，混着花瓣，分不清哪是花哪是血。
她的眼睛还睁着，已经没有生气了。
最触目的是她身上那些伤口，竹刺从她胸口、腹部、手臂、腿上穿出来，一根根从土里戳出来的尖刺，穿透了她的身体，有的从后背穿入前胸，有的从腰侧刺入，血已经流干了，伤口边缘泛着青白。
她躺在那里，像一只被钉在花丛里的蝴蝶标本，花瓣还在往她身上落，一片一片，温柔地盖住那些狰狞的伤口。
黎漾松了手里的彩绳，彩绳软软地垂落在地。
她站在丝绳上，低头看着花丛里的六号，脸上露出惊讶，嘴巴微微张了张，像是被吓到了。
然后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阁楼里、看台上那些夫人、小姐、公子们。
阁楼里静了一瞬。
有人皱眉别开了脸，有人拿帕子掩了口鼻，有夫人低声说了一句：“这……这成什么样子。”
语气里没有惊恐，只有慊恶。
有人接了话：“好好的春日宴，弄出这种东西来，多晦气。”
另一个道：“安宁县主也太冒失了，怎么把花瓣全掀了，底下有什么也不该当众亮出来，让人看了心里不舒服。”
没有人问：“她怎么死了。”
没有人问：“底下为什么会有竹刺？”
他们皱眉，是因为她让他们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那具尸体是脏的，是丑的，是让人倒胃口的，破坏了这满园的美好。
他们怪她掀了花瓣，怪她不懂事，怪她把这么污糟的一面亮在众人眼前。
黎漾站在丝绳上，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听进耳朵里。
她面上还挂着那副惊讶的表情，可心里一点一点冷下去。
她脚下一点，从丝绳上飞身而下，淡紫的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阁楼前的地面上。
她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走进阁楼。
阁楼里的夫人小姐们纷纷往后退了退，给她让出一条路来。
黎漾走到英国公夫人面前，站定。
方才她上去彩绳到下来，前后正好一炷香的工夫。
她抬起头，脸上惊疑不定，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和惶然：“夫人……我不过是想把更多的花瓣甩到天上去，图个好看。”
“怎么底下还会有竹刺？掉下去的人都死了吗？”
不用英国公夫人回答，随即有人接了话。
是坐在英国公夫人下首的一位夫人，穿一身宝蓝团花褙子，头上簪着支赤金步摇，约莫五十来岁，面容保养得宜，只是嘴角天生往下撇，看着便有几分严厉。
她眼皮都没抬，淡淡道：“县主，不过是些罪奴罢了，你何必如此。”
她旁边另一位穿秋香色衣裳的夫人也接了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就是。教坊司的人，本就是罪臣之后，没入奴籍，供人取乐的。她们登绳献舞，本就是她们的差事，掉下来也是她们自己学艺不精，怨不得旁人。县主何必为几个罪奴大惊小怪。”
又有一位年轻些的夫人拿帕子掩了掩嘴角，小声道：“好好的春日宴，闹出这样的事来，多不吉利。县主方才那一掀，把底下的东西全亮出来了，吓得我们心口直跳。这满园子的牡丹，开得多好，偏偏弄出这么一桩来，叫人往后还怎么赏花？”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慊她多事，慊她把不该看的东西翻了出来，慊她扫了大家的兴。
黎漾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转头去看英国公夫人。
英国公夫人此刻的脸色很不好看。
她站在主位旁边，手里攥着块帕子，指节泛白，嘴角那点待客的笑已经彻底挂不住了。
好好的春日宴，她操持了这么多年，从没出过岔子。每年飞花绳戏都是压轴，看客们下注、饮酒、说笑，掉下去几个罪奴，底下人悄悄收拾了便是，从来没人多问一句。
可今日这位新封的安宁县主，非要上去跳不说，还把底下的竹刺和尸身掀了出来，当着满阁楼的夫人小姐、满看台的公子少爷。
这叫她如何收场？
英国公夫人到底稳住了，没看黎漾，转头对众人道，“不过是桩小事，教坊司的人失足罢了，回头让人收拾了便是。诸位不必放在心上，接着看戏，后头还有别的节目。”
她说着便朝旁边的婆子使眼色，婆子忙应声要去安排。
黎漾继续问：“夫人，以前那些掉下去的女子，都死了吗？”
阁楼里又静了一瞬。
英国公夫人的脸更沉了，方才那位宝蓝褙子的夫人皱了皱眉，把酒盏往几上一搁，发出轻轻一声响：“县主，这话是什么意思？教坊司的舞姬，年年都有人掉下来，掉下来就是她自己命不好。县主今日非要问个明白，是想替几个罪奴讨公道不成？”
黎漾转过头看她，认认真真地问：“夫人方才看见了吗？底下是竹刺，掉下去的人，当场就没了。”
那夫人被问得一噎，随即冷笑了一声：“竹刺？我哪里看得清。就算有竹刺，那也是教坊司自己的事。她们自己设的场子，自己铺的刺，自己上去跳，怨得了谁？”
“县主若真这么菩萨心肠，不如去求陛下，把教坊司的罪奴全放了，那才叫大功德。”她说着，别过脸去，不再看黎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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