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贵妃娘娘你觉得呢？
“安宁县主，”
英国公夫人开口了，却一字一字沉甸甸的：“你今日是客，我敬你三分。可你把我的春日宴搅成什么样了？”
她说着，朝窗外扬了扬下巴，“你瞧瞧，满阁楼的夫人小姐，被你吓得酒都洒了，点心动都没动几筷子。牡丹圃那边，仆妇们忙了半日才能收拾干净。”
“你倒好，站在这儿质问。好像我英国公府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了些：“教坊司的舞姬登绳献艺，是她们的本分。摔了、跌了，自有教坊司的人去料理。你一个县主，当众把花丛掀开，让满园子的人都看见那副样子，你觉得合适吗？”
“今日这事，我看在裴老国公的面子上，不与你计较。可你往后行事，最好想想清楚，你如今是什么身份，这京里的规矩又是什么。”
黎漾听了这话，不怒反笑。
她目光从英国公夫人脸上移开，缓缓扫过阁楼里那一张张方才还笑得花枝乱颤的脸。
方才那些窃窃私语的人被她这一眼看得，竟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
“夫人说我搅了这宴。”黎漾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可这种以杀人取乐的游戏，我不该搅吗？”
“底下铺软垫并不会受伤，而你们非要铺的是竹尖。不就享受那个杀人的痛快吗？还非要披上一层风雅的皮。”
“我倒想问一句，在场诸位夫人小姐，哪个不是读着圣贤书长大的？圣贤书里教你们以人命为戏了吗？教你们以杀人为戏就高人一等了吗？”
她转头看向方才笑得最响的那一桌，那几个小姐已经低了头，手里的帕子绞得紧紧的。
“这样的贵女，这样的世家，恕我眼拙，实在看不出贵在哪里。”
阁楼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声。
英国公夫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黎漾却没停。
她声音更冷了：“诸位夫人，小姐，你们觉得这不过是几个罪奴的事。可你们想过没有，罪臣之后，没入教坊司，她们的父兄犯了罪，她们受了牵连，她们何错之有？就算她们真犯了错，也自有律法审判，轮不到你们在这儿拿她们取乐。”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英国公夫人脸：“夫人说我不懂规矩。我确实不懂。我不懂为什么罪奴的命就不是命，我不懂为什么看人摔死还能说笑下注。这京里的规矩，若真是这样，那我宁可不守。”
“还有一句。”
黎漾的声音平下来，可每个字都像针尖似的扎在人心上，“诸位以为自己就能一帆风顺吗？朝堂上腥风血雨，今日你踩人，明日人踩你，一个不小心，家里获罪，你们的子女也会流落教坊司。”
“到那时候，踩在绳上的，就是你们的女儿、你们的孙女。你们还能这般毫无顾忌地在这里好好喝茶吗？”
有夫人脸色刷地白了，有小姐低下了头，英国公夫人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被气惨了。
黎漾说完那番话，心里其实清楚，这一出并不能改变什么。
那些夫人小姐们该看戏的照样看戏，该下注的照样下注。杀人取乐这件事，不会因为她几句话就停了。
这京里的贵人们，坐在阁楼里看人摔死，已经看了几十年，早就看得心安理得。
可她还是要说。
万一呢。
万一有哪个夫人听了她的话，回去之后夜里想起，心里那点安稳裂了一道缝，往后自家设宴便不弄这些东西了；
万一有哪个小姐今日见了那六号的尸身，往后轮到自己掌家时，便不肯再办这样的乐子。
她看到的只是权贵的一角，暗地里不知道还有多少类似的杀人游戏，换着花样，披着风雅的皮。
她救不了所有人，可能救一个是一个。
哪怕只救一个，今日这番话便不算白说。
她这样想着，目光越过满阁楼神色各异的夫人小姐，落在主位上那个从头到尾没有开口的人身上。
黎漾朝她福了一礼：“贵妃娘娘，你觉得呢？”
阁楼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转了过去。
淑贵妃放下酒盏，抬起眼，看着黎漾。
她今日来英国公府，本就是为了宋东石的事。她原想着，找个由头跟这位安宁县主说上话。
这案子拖得越久，宋家越被动。裴漾若肯站在宋家这边，这事就好办。
她不怕裴漾开口提条件。
怕就怕她不提要求。只要她提了，这事就有得谈。
一个刚封了县主的丫头，就敢为了区区罪奴，把在座诸位夫人小姐都得罪个干净。善良倒是善良，可惜心计不足，到底是年轻气盛。
不过这样也好，冲动之人最好拿捏。
淑贵妃心里转着这些念头，面上却不露分毫。
她看着黎漾，微微一笑，那笑意温温和和的，像春日的风：“安宁县主果然菩萨心肠。本宫方才听着，也觉得这些舞姬实在可怜。”
“教坊司的人办事也太不当心了，好端端的飞花绳戏，底下弄这些东西做什么？看把县主吓的。”
她说着，转头看向英国公夫人，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夫人也是的，教坊司那边你也该多看着些。底下铺什么、怎么铺，原该有个章程。今日弄成这样，吓坏了安宁县主，回头老国公问起来，你如何交代？”
她三言两语，把所有的错全推到了教坊司头上，字面上字字句句都在维护黎漾，像是替她出头，可实际上把英国公夫人摘得干干净净，只训了一个管教不严。
英国公夫人在这京中活了五十多年，如何听不出来？
淑贵妃今日来，本就是为了宋家的事，这会儿替裴漾说话，无非是想卖个人情，好跟这丫头搭上话。
她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不敢露出来，忙顺着台阶下了，朝淑贵妃和黎漾各福了一福，脸上堆出几分歉疚来：“娘娘说得是，是我疏忽了。教坊司那边我回头就让人去查，往后定不会再出这样的事。”
“县主受惊了，我这儿给县主赔个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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