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官没了更好

钟离家在朝堂上吃了那么大的哑巴亏，明面上赔了东西、丢了职位，可暗地里哪能真咽下这口气。

首当其冲的便是裴国公府。

可裴国公府早已不参与朝堂，老国公多年不问政事，府里上下挂虚职的不少，真正在朝中任职的，只有二房的裴二一个。

裴二在兵部挂着个员外郎的衔，官不大，可到底是裴家在朝中唯一的根基。

没两天弹劾裴二的奏章便像雪片似的飞上了皇帝的案头。

有说他治家不严、纵妇为祸的，有说他庸碌无为、尸位素餐的，有辱官体的。真真假假，有的没的，全往上堆。

一道旨意下来，裴二的兵部员外郎一职，革了。

裴二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他的杖伤本就好得慢，这些天一直趴着，脾气也一天比一天躁。

接到通知的时候他整个人是懵的，他的官职，他熬了这些年才熬到的位置，就这么没了！

被大房那个侄女给弄没了！

她惹了钟离家，原他还在兴致勃勃的等着看好戏。

钟离家却拿他开刀！

他招谁惹谁了？

他越想越恨，咬着牙从床上爬起来，也顾不得背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让福安扶着就往老国公的书房去。

一路上他走得踉踉跄跄，疼得额头冒汗。进了书房，裴二扑通跪了下去，也顾不得背上的伤，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了起来：“爹！儿子冤枉！儿子的官职没了！”

“是大房那个丫头惹出来的祸，如今全报在儿子头上！儿子在兵部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这么被革了，儿子不甘心啊！”

他嚎得嗓子都劈了，背上的伤口被扯得生疼，可他顾不上，只跪在地上，一句接一句地诉。

老国公坐在案后，听着他嚎，面上没什么表情。

裴二见父亲不吭声，更急了：“爹！您倒是说句话啊！裴家在朝里就剩我这一根独苗了，如今连这个都没了，往后裴国公府在朝堂上还有什么根基？还有什么人脉？这府里往后怎么立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没了更好。”

裴二猛地转头。

黎漾从门外走进来，朝老国公行了个礼，才看向他。

裴二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讨厌这个侄女，从她回京那天起就讨厌，如今更是恨得牙痒。

他眼珠子都红了，咬牙切齿道：“是你？你还有脸来？”

黎漾没理他那副要吃人的样子，只在老国公下首坐下，平平静静地道：“二叔没了官职，以后才能好好在家养好身体，一心为裴家传宗接代呀。”

裴二愣了一下，随即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说什么？！”

黎漾看着他，语气平平的，可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桌上：“我说，二叔如今该操心的不是朝堂上的事，是裴家往后有没有人的事。”

“二叔在兵部这些年，可替裴家办成过几件事？朝里有人递话，二叔插得上嘴吗？边关有急报，二叔说得上话吗？二叔在那个位子上，不过是占了个坑罢了。”

裴二被她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涨得发紫：“你……你懂什么！我在朝里好歹是个官，裴家好歹有个门面！”

黎漾抬了抬眼，“二叔，我看你根本分不清个轻重缓急。如今裴国公府面临最大的困境是什么？是人丁稀少。”

“继承人都没了，你要权力干什么？没有后人，这府里的爵位传给谁？传给外人？二叔，你现在该做的，是好好养好身体，为爷爷多生几个孙子，为裴家续上香火。这才是正经。”

裴二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半天憋出一句：“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裴二气得浑身发抖，转头去看老国公，指望他爹能替他说句话。

可老国公坐在案后，捋着胡子，竟点了点头。他方才听着孙女这番话，越听越觉得是老成之言。

老二在朝堂上这些年，才干平平，既没有大出息，也担不起什么大事，放在那个位子上不过是混日子。

如今被革了，虽说是钟离家使的绊子，可未必全是坏事。裴家如今最缺的是人。

老二若真能安安分分在家，养好身子，给裴家添几个孙子，那才是实实在在的贡献。

老国公慢悠悠地开了口：“行了，老二。”

“漾儿说得在理。你那个官，没了就没了，回头养好身子，把家里的事理一理。你这一房，也该添添丁了。”

裴二愣在那里，看看老国公，又看看黎漾，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万万没想到，父亲竟站在那丫头那边。

他满肚子的话堵在喉咙口，背上的伤又一阵一阵地抽疼，站也站不住，坐也坐不下，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是……”

……

当夜三更，城北怀远坊一带早已熄了灯。

街上静得只剩更夫远远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在空荡荡的巷子里。

蓝记染坊的门板紧闭，里头也黑了灯，只有后院佛堂里还透着一线昏黄的光。

黎漾和渡生从外院墙根下那扇暗门进去，没发出半点声响。

暗门藏在一堆染缸后头，推开时只轻轻“咔”了一声，便被夜风盖过去了。

染坊前院是晾布的大院子，一排排竹竿上挂着半干的布匹，夜风一吹，那些布便轻轻晃荡，像无数个默不作声的人影。

两人穿过晾布院，绕过染池，直奔后院。

后院佛堂的门紧锁着，里头一个中年男人正背对着门，蹲在佛龛前翻弄什么。

他左腿是瘸的，蹲下时身子歪向一边，正是蓝爷。

佛龛底下搁着个铁盒，盒盖半开，里头叠着厚厚一摞文契。

蓝爷手里捏着一本册子，正凑着油灯看，嘴里低低骂了一句：“这个月的利钱又对不上……”

门被推开，他猛地回头。

黎漾站在门口，一身玄色短打，手里提着一柄细长的刀，刀身窄而薄。渡生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也握着短刃。

蓝爷脸色一变，张嘴要喊，渡生已经欺身而上，一刃抵住了他的喉咙。

“别出声。”渡生声音压得极低。

蓝爷喉咙里滚了一下，硬生生把喊声咽了回去。

可他到底是个掌事的，眼珠子一转，忽然抬脚踢翻了脚边的油灯。

油灯落地，火苗蹿上旁边的布幔，后院顿时亮了一片。这一下是信号。

几乎同时，佛堂两侧的偏房里冲出七八个人来，个个手里提着刀，有人已经扬声喊了一句：“有人闯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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