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你也跑不掉

裴知意在黎漾对面坐下，翻开账册，一条条汇报起来：“大姐姐，我把各院的月例重新理了一遍，从前赵氏在时定的份例，有几处偏高了，我旬照着如今府里的进项压了压。”

“采买那边，马婆子上手很快，每的账都按时送来，我核过了，没有疏漏。”

“大厨房那边，刘婆子近来安分了不少，这个月的菜金比上月少了二两，我盯着她换了几家供菜的铺子，价钱公道些。”

她一条一条说得清楚，黎漾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在账册上圈一笔。

裴知意管了这些日子，府里的开销用度已经比从前清爽了许多，哪处该花、哪处能省，她心里都有一本账。

裴元娘坐在旁边，看着大姐姐和三姐姐一个问一个答，说的都是府里的正事，她一句也插不上嘴。

她端着茶盏，慢慢喝着，可那笑渐渐有些挂不住了。

大姐姐听裴知意说话时格外认真，裴知意答得也利落，两人一问一答，像是早有了默契。

元娘觉得自己坐在这儿，像隔了一层透明的膜，看得见里头的光景，就是进不去。她把茶盏搁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抠了抠，面上不动声色。

等裴知意汇报完，合上账册，元娘才开口，声音里带着笑，可那笑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大姐姐，那我干什么呢？我也要帮大姐姐。”

黎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原想着你刚放出来，让你轻松两天，你这么快就想干活。”

“行，你也跑不掉。”

“以后院交际、宴饮、礼尚往来，就由你负责了。”

“咱们元娘交际能力那么强，必须得用起来。”

元娘被她夸得脸蛋红扑扑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得意地瞥了一旁垂眼看账册的裴知意一眼。

裴知意眼皮都没抬，只把账册又翻了一页，用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对黎漾道：“大姐姐，这处还有个旧账没清，赵氏从前挪用的一笔银子，挂在二房的账上，数目不大，可这么挂着到底不好看，要不要我寻个由头平了？”

黎漾点头：“你看着办。”

裴元娘见裴知意没接她的眼色，心里那点得意淡了些，可还是高高兴兴地凑到黎漾跟前：“大姐姐，你跟我说说，这院交际具体都管什么？”

黎漾放下笔，看着她道：“各家送礼、回礼，人情帖子打理，世家女眷往来的礼单核对。逢年过节、生辰寿宴，宾客席位、宴席菜式、赏物安排，都归你。”

“内宅大小宴会、赏花宴、家宴的筹备，丫鬟婆子调度，宴席赏赐。各房月例之外的零碎赏赐，节庆份例清点发放。桩桩件件，都是学问。”

“一个做不好，就会得罪人。你可想清楚了？”

裴元娘听得认真，起初还笑着，听到后头，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换上了正色。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嘴里嘀咕：“送礼、回礼、礼单、席位、菜式、赏物……这这么重要的事。”

她抬头看黎漾，“大姐姐，你当真把这个交给我？”

黎漾看着她，笑了笑：“你方才不是说也要帮大姐姐？怎么，怕了？”

裴元娘一扬下巴：“谁怕了。我既然敢揽，就敢做好。大姐姐放心，我从前跟着赵氏也看过她怎么打理这些，虽没亲自上手，可规矩我都懂。”

“再说，我嘴巴甜，会说话，哪家夫人小姐喜欢什么、忌讳什么，我多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裴知意在一旁听着，终于抬了抬眼，淡淡道：“这可不是光会说话就行的。各家礼单都有旧例，哪家送什么、回什么，分量轻重都有讲究。”

“送重了，人家当你巴结；送轻了，人家慊你怠慢。还有宴席上的席位，谁坐主位、谁坐次位，谁跟谁不能挨着，谁跟谁得隔开，这里头都是学问。你一个不慎，人家记你一辈子。”

裴元娘被她这么一说，脸上的笑僵了僵，可很快又缓过来，看着裴知意道：“三姐姐放心，我不懂的就问大姐姐，再不行，问你也行。三姐姐管账这么细致，这些规矩一定也懂。”

裴知意没接她的话，只低下头，把账册合上，搁在膝头。

黎漾看着她们俩一个不服软、一个不松口，心里倒有几分好笑。

她端起元娘方才续的那盏茶，喝了一口，茶还温着。

她放下茶盏，对元娘道：“行了，你明日来我这儿，我把历年的礼单和旧例给你，你先看两天，不懂的来问。”

裴元娘笑着应是。

等裴知意把最后一笔报完，合上册子。

黎漾看着裴知意，语气温和：“二伯如今官没了，赋闲在家，整日闷在院子里养伤。你身为人子，多关心关心他。”

裴知意的手在册子上微微一紧，指节泛白了一瞬。

她垂着眼，声音很稳：“我会好好照顾爹的。”

黎漾点了点头，又道：“他如今这样，心里不痛快是有的。可你也该劝劝他，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别的，是替家里开枝散叶，传宗接代。你时常去他跟前走动走动，多督促一番。”

裴知意抬起头，看着黎漾。

大姐姐这话像是寻常嘱咐，可她听得明白。

她爹如今没了官，没了身份，在这后宅里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经大姐姐的手？

从前她爹在兵部做官时，好歹有个朝廷的体面，如今革了职，便只剩一个裴二老爷的空名。

在这府里，他上头有老国公压着，中间有大姐姐掌着中馈，底下……底下还有她这个女儿。

她想让他过什么样的日子，他便只能过什么样的日子。

一碗药送过去，说是补身子的，他喝还是不喝？

一顿饭少送两个菜，说是大厨房份例减了，他信还是不信？

他从前不是最会装无辜、最会推人出去顶罪么？

如今轮到他自己了，也该让他尝尝，什么叫有苦说不出，什么叫被诬陷被逼迫，什么叫郁郁而终。

裴知意垂下眼：“大姐姐说得是。我这几日便去爹院子里，把该理的事都理一理。他身边伺候的人，也该换换了，从前有些婆子嘴碎，容易让他听了外头的话，心里不痛快。”

黎漾看了她一眼，没接这话，只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裴知意会意，这是大姐姐默许了。

她站起来，朝黎漾行了个礼，便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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