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我需要你们

黎漾坐在案后，她抬眼看护卫：“今日怎么样？”

护卫垂手站着：“回小姐的话，那户人家喝了第五副药了。到今日，一家五口里，两个大人热都退了大半，能坐起来喝粥了。两个孩子还烧着，可也比前几日轻了些，不咳得那么凶了。”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了上去。

黎漾接过来看了看。纸上记得细，哪日哪时、水喝了多少、发热情况、咳几声、饭几口，一样一样。

她看着，心里慢慢有了数。

初起的方子管用，那两个大人先退了热，说明药对上了症。

孩子烧得久，好的慢，但也在往好里走。

她拿起笔，在册子上添了两笔，把方子里的一味药减了半钱，又加了一味其他的。

孩子阴分弱，热退了容易伤津，得润一润。

“继续盯着。”

她把方子搁下，“明日起，药量照旧，可加一味麦冬，你看他们喝了之后夜里还咳不咳。再记。”

护卫应了声，退下了。

护卫刚出去，渡生便从外头进来，回身掩上门，走到案前，低声道：“小姐，药材的事办妥了。”

“这几日我带着人跑了城外七八个镇子，从药农手里收上来的，又从两家大药铺里分批进了货。量不多，可够用一阵子。”

“全部多转了几手，没让人看出是同一家买的。今早最后一批已经运进了蓝记染坊。”

……

蓝氏染坊外头看着与寻常染坊没两样，靛蓝的布匹高高挂起，风一吹便哗啦啦地响。可里头却另有一番天地。

后院几间屋子打通了，摆着长桌条凳，墙上挂着人体经络图、药材图谱，角落里堆着成摞的册子，全是手抄的。

十二个姑娘就在这院子里忙得脚不沾地。

晓怀正蹲在廊下，对着一簸箕药材分拣，嘴里念念有词：“黄芪切片，断面黄白，味甘微温……这个是炙过的，那边是生的，别混了。”

旁边晓瑾凑过来瞅了一眼，拿手肘碰她：“怀姐姐，你昨儿背的方子还记得不？治风寒那个。”

晓怀头也不抬：“麻黄汤嘛，麻黄、桂枝、杏仁、甘草，四味，主治外感风寒表实证。你考我？”

晓瑾嘻嘻一笑：“考考你嘛，看你有没有偷懒。”

那头晓同正扎着马步，额上汗珠子直往下滚，一旁晓沐拿着根竹棍，有模有样地纠正她姿势：“腰沉下去，膝盖别过脚尖，站不稳怎么学拳？”

晓同咬牙撑着，嘴里还不忘打趣：“沐丫头，你昨儿礼仪课被先生罚了，今儿倒来管我。”

晓沐脸一红，竹棍虚点她一下：“你少揭我短！”

晓旭和晓齐两个凑在桌边算数，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晓旭皱着眉：“这批药材进价多少，出多少，利润几成，怎么又对不上？”

晓齐拿笔杆敲她脑袋：“你上回把三七和土三七记混了，账上能不乱？”

晓旭捂着头嗷一声，又埋头去拨算盘。

晓华坐在窗边抄册子，一笔一划写得认真，是朝堂上的官职品级表。

晓年凑过来看，念出声：“正一品太师、太傅、太保……哎，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晓华头也不抬：“黎主说了，要救人不光靠医术，还得知道什么人管什么事，哪条路走得通哪条路走不通。你当学这些是玩的？”

晓年吐了吐舌头，不吭声了，转头去背她的药材名录。

屋里屋外，十二个人各忙各的，嘴上你来我往，手上却一刻没停。

从早到晚，医术、武术、算数、礼仪、着装、朝堂规矩、时事邸报，一样一样往脑子里灌。

累是真累，可每个人脸上都亮堂堂的。

她们有了新名字，晓怀、晓瑾、晓同、晓沐、晓旭、晓齐、晓华、晓年……按着年龄排下来，一字“晓”，后头缀着“怀瑾偕行，同沐朝旭齐焕华年”十二个字，都是黎漾给取的。

从前那些花名、编号，早没人提了。

晓怀拣完最后一撮药材，直起腰来捶了捶背，想起那天的事。

那天黎漾把她们从裴国公府后门带出来，一路送到这染坊。

安顿好了，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们十二个惊魂未定的人。

开口第一句就是：“你们知道吗，那天在牡丹圃，我上去之前，英国公夫人跟我说，不过几个罪奴，何必如此。”

她顿了顿，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那目光没有怜悯施舍，是一种带着火的、灼人的东西。

“我当时就想，若今日不掀开那片花瓣，明日还会有别的姑娘被推上丝绳。后日还有，大后日还有。年年春日宴，年年有人死。”

“我一个人的力气，救得了你们十二个，可救不了千千万万。这京里、这天下，还有多少女孩子，名字没有，命一直在别人手里。”

“她们被打、被卖、被当成玩物，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你们比我更清楚那种滋味。”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布匹的哗啦声。

十二个姑娘抬着头，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黎漾往前一步，声音沉下来，却像一团火扔进了干柴堆里：“我想去救更多像你们这样的人，我想把所有遭受不公的人都救出来。”

“我一个人做不了，我需要你们。”

“我想你们跟我一起，去把那些还在火坑里的姑娘拽出来。”

“你们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干？”

院子里静了一瞬。

三号第一个跪下去，她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仰着头，眼泪糊了满脸，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喊出来的话却清清楚楚：“我愿意！”

她这一声像点了炮仗。

十二个人一个接一个跪了一地，膝盖磕在青砖上的声音闷闷地响成一片。

三号跪在最前头，仰着脸，泪眼里头全是光。她喊了一声：“县主，我们愿意！”

黎漾看着激动的她们，声音哽咽：“好！”

“这世道坏透了，咱们就共创一个新的世道。”

“晓怀？”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晓怀回过神，见是晓旭端着笸箩站在跟前，里头是拣好的连翘。

晓旭把笸箩往她面前一搁：“发什么呆呢？咱们的时间可不多了。”

晓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屑，把笸箩接过来：“没发呆。”

她转身往屋里走，拿走了两步又回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晓偕，炉子上的药别煎太老过，初起的方子火候要嫩些，七分滚就行！”

晓偕一在炉子那边应了一声：“知道了，你都说了三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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