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我们主子的方子不献
他看前头那个老汉，虽拄着拐棍，可脸色已经泛了正常血色，说话中气也足。
看后头那个年轻媳妇，虽然熬得眼下发青，可精神头不差。他又往旁边看，队伍里有个壮年汉子，胳膊上缠着布条，像是刚干完活来的。还有个老婆婆，坐在队伍边上等家里人，手里纳着鞋底，嘴里哼着小调。
排了许久，终于轮到陈最。
他走到棚子跟前，晓瑾舀了一勺药，抬眼打量了他一番。
她看他的脸色，又看他站姿，又问他：“你哪里不舒服？烧了几天？咳不咳？”
陈最想了想，道：“我没什么不舒服。”
晓瑾皱了皱眉，又仔细看了他一遍，见他确实不像有病的样子，便从旁边另一口锅里舀了一碗，搁在他面前：“这是预防的。你没病，喝这个就行。”
陈最端起碗，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那药香一入鼻，他便觉得熟悉。
仰头大口喝完。
药汤入口微苦，回甘，顺着喉咙下去，浑身都暖融融的。
他回味一下，这跟徐家献给陛下的那张预防方子很像。
喝完药，他把碗搁回桌上，走到坡下，学着那些百姓，帮着维持秩序。
有人看他面生，问他是哪家的，他只笑笑说：“我也是来喝药的，闲着也是闲着，搭把手。”
就这样，他一边帮忙，一边观察。
到了傍晚，日头快落山了，棚子里的几口锅终于见了底。
晓瑾搁下勺子，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对后头还没排到的人扬声喊：“今日的药发完了，没领到的明日再来，对不住了各位！”
后头的人虽有失望的，可也没闹，三三两两散了，有人还朝棚子作个揖。女子们开始收拾东西，把锅碗归拢，把剩下的药材打包，把棚子上的油布卷起来。
陈最凑上前去，对晓瑾道：“姑娘，能不能告诉我，你们主子是谁？”
晓瑾正低头捆药材，闻言头也没抬：“对不住，不能说。”
“那……”陈最想了想，“你们愿不愿意跟朝廷合作？我是太医署的医正陈最。你们若肯把方子献出来，由朝廷统一施药，能救更多的人。朝廷不会亏待你们主子的。”
晓瑾手里的绳子顿了顿。
她直起腰，看着陈最，语气平平的：“陈大人，我们主子的方子不献。她说了，这药是给百姓喝的，不是给朝廷拿去可着贵人用的。我们在这儿施药，谁来喝都给，不分贵贱。”
她说完，又低头去捆药材，不再理他。
陈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到底没说出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女子们收拾完毕，把东西装上停在坡后的一辆青布小车，几个人跟着车往官道上走。
他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走了一段，晓沐回头看见他还跟着，皱眉道：“你这人怎么还跟着？药也喝了，话也说了，还想怎样？”
陈最拱手道：“姑娘别误会，我只是想……”
晓沐打断他，语气已经有些不好了，“你再跟着，我就报官，说你是登徒子，光天化日追着姑娘家不放。”
陈最脚步一顿。
他看着那几个蒙面女子推着车走远，消失在暮色里。
自昨日之后，陈最每天往城外跑。
帮着维持秩序、搬药材、刷药碗，什么活都搭把手。他到底是太医署的医正，药理上比那些姑娘懂得多，
有时她们忙不过来，他便在旁边小声提点一句。
晓瑾她们起初防着他，后来见他只是干活，从不打听方子、不追问主子，慢慢也就由着他了。
……
裴国公府里，这几日换了一批新灯笼。
廊下、门楣、院角、甬道两侧，一盏一盏挂着，都是竹骨纸面的家常样式，可做工瞧着一言难尽。
有的骨架歪着，有的纸面糊得皱皱巴巴，有的灯笼穗子一长一短，挂在檐下被风一吹便歪头歪脑，看着实在不怎么体面。
止水居的门虚掩着，吱呀一声从里头推开。裴鑫迈出门槛时，脚步还有些虚，扶着门框站了站。
他很久没出过这院子了，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是几个月。他把袖子拢了拢，慢慢顺着回廊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一路走一路抬头看。
廊下挂着的那些灯笼，十盏里有八盏是他做的。
那只竹骨歪向一边的，是他头一回上手时扎的，骨架没撑住，糊纸的时候怎么也糊不平；那只纸面皱巴巴的，是他第二回试，浆糊刷多了，纸泡软了，干了之后缩成一团；
还有那只穗子一长一短的，是他第三回做，穿穗子的时候穿岔了。
每一盏他都认得，每一盏他都记得做的时候哪里出了错。
他原以为这些东西会被扔进灶膛当柴烧，可如今它们全挂出来了，一盏一盏，歪歪扭扭地挂在裴国公府的廊下、院角、甬道两边。
小厮跟在他身后，仰头看了一圈，忍不住小声道：“少爷，没想到大小姐居然真的用了咱们做的灯笼。”
裴鑫没接话，只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一处甬道口，看见一盏自己做的六角灯笼挂在檐下，骨架倒是正了，可纸面上的墨线画歪了。
他站在那盏灯笼底下看了一会儿，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随即又抿住了。
小厮凑上来，笑嘻嘻地问：“少爷，你是不是很开心？”
裴鑫咳了两声，把脸别过去，慢慢往前走了。
小厮哪里不了解自家少爷的脾性，捂着嘴偷笑了一下，又颠颠地跟了上去。裴鑫走了一段，又停下来看另一盏。
那盏挂得歪，他踮了踮脚，伸手去正了正。手够不着，他朝身后的小厮扬了扬下巴。
小厮忙上前拿个棍子帮他把灯笼扶正。
裴鑫退后两步，仰头看了看，觉得顺眼了，才继续往前走。
他今日走得比从前几个月加起来都多。
从止水居一路走到前院，又从前院绕到后园，园里廊下、亭子角上、水榭檐边，处处都挂着他做的灯笼。
他走了一路，看了一路，虽然面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内心却却油然而然地产生一种成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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