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杀孽过重
那是不久前的春日宴。
飞花绳戏正演到一半，安宁县主忽然上台，一把掀开了牡丹花丛下的竹刺，露出了那底下藏着的东西。
她记得那是一个女子的尸体，被竹尖刺穿，脸上还盖着花瓣，是六号。
当时她在阁楼上，远远看了一眼，只觉得扫兴，便叫人赶紧收拾了。
如今那些密密麻麻的竹尖，那些花瓣底下不知埋了多少年的枯骨，忽然就涌进了她脑子里。
她这才想起来，这个飞花绳戏，是她定的规矩。
每年春日宴，都让教坊司的女子上去跳，底下铺着竹尖，摔下来便是个死。
她知道这事，她一直知道。
可每一次人摔下来都盖上花瓣，她从来没有亲眼瞧见过人摔在竹刺上的模样。
所以她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不过是个游戏罢了，年年都这么办的，死几个贱籍女子，算得了什么？
可如今“杀孽过重”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她头疼欲裂。
她忽然大叫了一声，双手捂住耳朵，整个人蜷缩起来，嘴里不停地念：“不是的……不过是个游戏……年年都这么办的……”
可她耳朵里那四个字停不下来，一遍又一遍地响，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敲钟。
她捂住耳朵也没用，那声音从里头往外撞。
“杀孽过重。”
“杀孽过重。”
“杀孽过重。”
她眼前又浮起那片牡丹花丛，花团锦簇，开得正好。
那些花红得像血，底下压着的全是尸骨。一具，两具，十几具……她数不清了，她从来没数过。
英国公夫人蜷在床上，浑身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不过是个游戏。”
她儿子站在床边，吓得手足无措。
……
夜里，长公主府的一个院子的灯还亮着。几个姑娘挤在一间屋里，铺盖卷挨着铺盖卷。
窗外月色清亮，照进来一小片，落在晓沐的枕头上。
晓瑾翻了个身，压低声音，可那点兴奋劲儿怎么也压不住：“你们瞧见今日英国公夫人那儿子走的时候什么脸色没有？脸都绿了！他求了半天，一句‘杀孽太重’就把他打发了。”
“他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灰溜溜地走了。我看着他那个背影，心里痛快极了！”
晓沐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句：“该。”
晓怀靠墙坐着，手里捏着针线，缝着一件破了口的衣裳。她没接话，可嘴角弯着，半天没缝下去一针。
晓年哼了一声：“英国公夫人那春日宴，年年办，年年死人，死了多少年了她心里没数？如今病倒了，才知道怕了。她拿人命当游戏，那就别怪别人不拿她当回事。”
晓怀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忽然轻声开口：“你们记得六号吗？”
屋里一下子静了。
晓瑾慢慢坐起来，声音也轻了：“记得。”
晓年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点哽咽：“你们说，这算不算因果？从前她们拿咱们的命当草芥，如今她们的命，攥在咱们手里。求咱们，咱们还能说不。”
“我这辈子，从没这么痛快过。”
晓瑾翻身坐起来，掰着手指头数：“英国公夫人，工部侍郎，还有那个兵部侍郎家的……前几日派人来递帖子，我没理。还有礼部尚书那个外室，从前在教坊司的时候，她把我们当牲口一样……如今也病了，也来求了。”
晓瑾忽然坐起来，眼睛亮亮的：“你们说，要是教坊司从前的那些姐姐们知道了，会不会也高兴？”
屋里又静了一瞬。
晓怀放下针线，看了她一眼：“所以咱们得好好学，好好干。往后救的人越多，能帮的姐妹就越多。”
晓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道：“我从前总做梦，梦见还在教坊司里，被人踢来踢去。如今不做了。如今我梦见咱们的以后，梦见方子，梦见黎主。”
“我也是。”晓沐说。
“我也是。”晓旭说。
晓瑾把被子一拉，盖住头，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那咱们更得好好活着，气死那些狗东西。”
晓怀听着她们说，慢慢躺下来，望着屋顶。
她想起当初在教坊司，她们几个被挑出来练飞花绳戏，练不好就打，打完了再练。台上摔死一个，台下再补一个。
补上来的那个，过不了多久也摔下去。
她那时候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要么死在绳上，要么死在鞭子底下。
后来黎漾来了。
“咱们如今能这样，一切都多亏了黎主。”
晓瑾正裹着被子，闻言翻了个身，张嘴就要接话：“那可不，要不是黎主——”
话到一半，被旁边的晓沐伸手按住了嘴。
晓沐压着嗓子，凑到她耳边：“嘘，小声点。”
晓瑾眨眨眼，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改口嘟囔道：“……我是说，明儿还得早起呢。”
晓沐松开手，若无其事地拉了拉被角，声音不高不低，跟平常闲话一般：“是啊，长公主府里人来人往的，咱们总不能睡到日上三竿。”
……
往后的几日，凡是被姑娘们拒了的人家，门口都冷冷清清的。
京城的权贵圈里，头一回见着这样的光景，往日里谁家有个什么事，都是各府走动、人情往来，如今却成了姑娘们挑人治病，治谁不治谁，全凭一句话。
有人私下里骂姑娘们心狠，说她们拿乔拿势，说她们记仇。
可这话传出去，没几日便被人堵了回来：“当初人家在城外施药，是谁把人抓了的？如今病到自己头上了，倒慊人家记仇了？”
长公主府里，晓怀每日看完病，便带着姐妹们把当日的医案整理成册，一笔一笔记清楚。
忽然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长公主府的小厮跑进来，喘着气道：“几位姑娘，宫里来人了，说陛下有请，请诸位姑娘即刻进宫。”
晓怀手一顿，抬头看他脸色，心里先沉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说是陛下又高热了，太医们束手无策，烦请诸位姑娘快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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