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不认识
裴国公府里，内侍传完话，垂着手候在厅中。
老国公坐在上首，眉头拧了起来。
他看了看那内侍，又看了看黎漾，沉声道：“这个当下请你进宫？是为什么？”
黎漾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朝老国公笑了笑：“祖父别担心，我估摸着是好事。”
老国公还是不放心，压着声音道：“陛下病着，宫里正乱。你一个刚封的县主，大晚上被叫进宫，能是什么好事？你心里有数没有？”
黎漾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老国公的手背：“有数。祖父只管歇着，我去去就回。”
她转头对内侍道，“劳烦公公稍候，我换身衣裳便来。”
内侍应了声。
黎漾回了内院，抱琴捧了那身雀蓝色的县主服出来，料子是内造司制的云锦，领口袖口滚了银线绣的缠枝纹，腰束玉带，裙摆沉沉垂下来，走动时纹路如水波。
采蓝替她重新梳了发髻，戴上头冠，又压了两朵翠钿，收拾停当，退后一步看了看，才轻声道：“小姐，好了。”
黎漾对镜整了整衣襟，转身出门。
老国公还站在厅里等着，见她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到底没再多说，只摆了摆手：“去吧。有事叫人回来报信。”
黎漾应了声，跟着内侍上了马车，一路进宫。
到了寝殿外，内侍引她进去。
殿里药味浓重，长公主站在榻边，几位太医候在角落，还有徐家父子和那几个蒙着面纱的姑娘。
黎漾一进去，长公主的目光便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这姑娘站在殿中，一身雀蓝县主服衬得人清朗端方，眉目疏朗，脊背挺得笔直，见了满殿的贵人，既没有寻常小门户的局促，也没有刻意端出来的骄矜，只是不慌不忙地行了个礼，从容得很。
长公主打量了她片刻，开口问：“你就是安宁县主？”
黎漾答：“是。”
“徐家献上来的一张预防疫病的方子，说是你给的。”
长公主盯着她，“方子从何而来？”
黎漾没有立刻答。
她看了看徐蔺川，又看了看榻上的皇帝，像是在斟酌，片刻后才开口：“神仙给的。”
殿里又是一静。
陈最猛地抬头看她，几个太医面面相觑，连晓怀几个都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方才晓怀她们说“师傅是仙人”，众人已经惊了一回，如今这位县主张口又是神仙，殿里的人都觉得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长公主皱眉：“又是神仙？你细细说来。”
黎漾站在殿中，想了想，缓缓开口：“前些日子臣女出门，在街上看见一个人，衣衫褴褛，跪在路边讨食。臣女看那人满面通红，发着高热，站都站不稳。臣女一时不忍，便给了他一碗云吞，又让护卫送他回去。那日小徐大人也在场，亲眼所见。”
她说到这里，朝站在一旁的徐蔺川看了一眼。
徐蔺川垂手立在殿侧，闻言点了点头，上前半步躬身道：“回长公主，臣那日确实在场。臣在云吞摊上偶遇裴大姑娘，见那乞人病重，裴大姑娘亲自端了碗云吞过去，又命护卫送他回家。”
黎漾接着道：“我回到家，越想越觉得那人可怜。他说他全家都病着，邻居也不敢靠近，钱花光了也没治好。我第二天便叫护卫去给他们送了些药材和吃食。护卫回来跟我说，那附近还有好几户人家，也是差不多的情形，一家一家地烧，没人管。”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我想着，救一家也是救，救几家也是救，索性多送些药过去，能救几个是几个。”
“只是我的人时常出入那些地方，保不齐会染上病，回来再传给府里。我正发愁，脑子里忽然就出现了一张方子。”
“一张预防疫病的方子。”
她抬起眼，看向长公主，语气平静，“怎么来的，我也说不清。就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把方子写了一遍，我一看就记住了。我拿笔抄下来，徐家妹妹来我府上做客时，我就送了她一张。”
长公主盯着她看了半晌，又转头看了看晓怀几个。
晓怀站在一旁，面纱遮着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也正看着黎漾。
两个人的目光在殿中碰了一下，谁也没多说什么。
陈最站在一旁，眉头越拧越紧。
先是这几个姑娘说师傅是神仙，如今又出来一个县主说方子是神仙给的。
这话搁在平日，他一个字也不会信。
可眼前这摊事，太医院治不了的病，几个来路不明的姑娘几剂药就压下去了；安宁县主也同样的说法，方子也很好。
这些事凑到一处，由不得他不信几分。
长公主看了看晓怀，又看了看黎漾，问：“你们两个，当真不认识？”
晓怀先答：“不认识。”
黎漾也答：“不认识。”
两人答得都干脆，没什么破绽。
长公主沉默了一阵，问黎漾：“你既然有神仙给方，可有更进一步的方子？”
黎漾摇了摇头：“我只得了这一张。旁的没有。”
“我只得了这一张。旁的，没有。”
长公主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殿里又陷入了沉默。
太医们垂着头，陈最皱着眉不说话，徐家父子站在一旁，连那几个蒙着面纱的姑娘都安静了。
事情兜兜转转，又进了死局。陛下病重，方子不对症，仙人线索也断了。
太医院的人治不了，这几个姑娘治不了，得了神仙方子的安宁县主也治不了。
长公主不肯就这么放弃。
她转过身，又看向晓怀：“既然你们是那仙人的徒弟，真的没办法联系上他吗？你们想想，有没有什么法子，哪怕是一点线索？”
晓怀摇了摇头。
“我们并没有正式拜师。”
“她救了我们性命，给了我们本事，然后就没了音讯，我们连她的面都见过。更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是我们自作主张把她认作师傅，她从来没说过要收我们。”
殿里的气氛沉到了底。
老太医叹了口气，捋着胡子，低声道：“公主，眼下恐怕只能先用原来的方子，再斟酌着加减几味药，看能不能稳住陛下的元气。”
“只是……热毒已经入了营血，这方子本就压不住了，再加减也未必顶用，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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