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她所求甚大
他越说越重，胸口起伏着，花白的胡子都在抖。
黎漾看着老国公的眼睛，然后开口，一字一字砸下来：“祖父，真的是有神仙。”
老国公张了张嘴。
“你若不信，明日也一同去观看。”
黎漾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亲眼看看，就知道了。”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老国公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种老国公从未见过的神采：“祖父，富贵险中求。若这事成了，咱们裴国公府就会重新走进朝堂中心。”她顿了顿，一字一字道，“是以女子的身份。”
老国公怔住了。
眼前这个孙女，站在灯下，眉眼疏朗，眼里的光，亮得吓人。
她不是在说笑，她是认真的。
她想的是，借这一桩事，替自己、替裴家，挣出一条路来。
他见过不少有野心的人。可那些野心，大多藏在袖子里、埋在肚子里，面上看不出来。眼前这个丫头，把野心明晃晃地摆在脸上，摆在他面前，问他：你想不想看看？
他居然被一个小辈的宏图大志给震慑住了。
他一直以为她是个聪明能干的丫头，顶多往后嫁个好人家，替裴家撑一撑门户。
他小看了她。
她所求甚大。
老国公坐在那儿，心里翻来覆去，半晌没说出话来。
自己或许是真的老了。
他一直觉得，裴家的将来得靠男丁。
裴二不争气，他就盼着裴二生个儿子。
可他刚才看着黎漾那双眼睛，突然生出个念头，裴家往后的路，或许真不在那些还没生出来的男丁身上。
黎漾已经出了门，院子里传来她走远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从容得很。
老国公慢慢站起身，背着手在厅里踱了两步，走到门口，望了望天上那轮月亮。对还候在廊下的归喜道：“明日早点叫我起来。”
……
长公主回到府中，已是后半夜。
她在寝殿里坐了一阵，越想越觉得不对。
那几个姑娘来得蹊跷，一个自称仙人之徒，一个又说神仙给了方子，两拨人前后脚出现在她面前，说的话还都能对得上。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不信巧合，她只信有人安排。
“来人。”
一个暗卫从暗处现身，跪在她面前。
长公主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去查那几个姑娘的来历，从她们进京之前查起，住在哪里，跟谁来往过。”
暗卫应了声。
“还有安宁县主。”
长公主顿了顿，“查她跟那几个姑娘有没有往来。明面上没有，暗地里呢？她们认不认识，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别光看裴国公府，查她从前在清州的事，查她进京之后跟谁走得近。查得仔细些。”
暗卫又应了一声。
长公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明日祭坛那边，多派些人盯着。安宁县主若真能求来神明，那是陛下的福气，本宫谢她。可她若是在祭坛上装神弄鬼，欺君罔上……”
她抬眼，声音冷了下来，“那就别怪本宫不客气。”
她挥了挥手，暗卫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天坛外已经围满了人。
祭坛设在坛中央，三层汉白玉圆台，四面台阶，顶上摆着香案、祭器、祝文，黄绸铺地，铜炉里燃着沉水香，青烟袅袅直上。
坛下黑压压站了一片，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六部九卿、翰林御史、勋贵宗室，几乎全到了。
消息昨夜就传遍了京城。
安宁县主要在天坛设祭，替陛下求神治病。
有人信，有人不信，可不管信不信，都来了。
这样的奇观，谁也不想错过。
皇帝也来了。
他被裹在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里，由内侍搀着，坐到坛下主位的御椅上。
病容憔悴，嘴唇没有血色，眼睛却还睁着，望着坛上。
淑贵妃守在旁边，手里攥着帕子，长公主站在御座侧后方，目光沉沉。
底下窃窃私语声不断。
礼部一个郎中捋着胡子，跟旁边的同僚低声道：“我掌礼三十年，从没见过这般荒唐事。祭天求雨、祭地祈丰，那是古礼，有典可循。”
“求神治病？还要摆这么大的阵仗？这安宁县主，怕不是哗众取宠。”
旁边那同僚压着声音接话：“可不是。神仙之说，虚无缥缈。若真有神仙，这些年边疆打仗死了多少人，怎么不见神仙下凡？我看呐，今日这祭坛，十有八九是空热闹一场。”
“那可未必。”
后头一个年轻些的官员插了嘴，“我倒是想看看，万一真请来了呢？陛下这病，太医院都治不好，若真有神仙显灵，那可是社稷之福。”
“你莫不是话本看多了。”
前头那郎中哼了一声，“神仙下凡，天降异象，那是戏文里才有的事。我倒要瞧瞧，这位县主怎么收场。”
另一头，几个勋贵也凑在一处。
“听说这位县主从前在清州乡下长大的。”
有人低声道，“小地方回来的，能见过什么世面？求神？她怕是连祭礼的规矩都不懂。”
“人家如今是县主，陛下亲封的。”旁边人接话，“你可别小瞧了。”
“县主又如何？今日这祭坛，要的是真本事。神仙要是不来，看她怎么交代。”
人群里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有摇头的，有冷笑的，有等着看热闹的，也有几个当真盼着神仙显灵的，可这话不敢大声说，只在心里存着。
钟离叙也来了。
他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一身石青色常服，腰束玉带，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他的目光，从站定那一刻起，就没离开过祭坛。
他盯着坛后那个身影，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在她身上盯出两个窟窿来。
那天的情景如同噩梦，如今他还觉得身上有味。
神仙？
他心里冷笑。
若她真搞出什么装神弄鬼的把戏，他当场就能拆穿。
他倒要看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她怎么把这场戏唱下去。
只要她露出半点破绽，他就直接上前，在陛下面前把她按死。
欺君之罪，够她喝一壶的。
他抱着手臂，唇角压着，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祭坛上，香案已经摆好，祝文铺在案上，铜炉里的沉水香烧得正旺。
太常卿站在坛下，手里捧着仪注，等着吉时。日头慢慢升起来，照在汉白玉台阶上，白晃晃一片。
吉时到了。
太常卿高声唱礼，钟磬齐鸣。人群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到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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