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尽可奉给神明
黎漾从坛后缓步走出来。
她一身素白中衣，外罩一件同色深衣，宽袍大袖，衣摆曳地，没有半点纹饰。
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绾着，脸上不施脂粉，干干净净。
她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走到香案前，站定。
太常卿捧着仪注，高声唱礼。
钟磬齐鸣，香烟缭绕，祭礼正式开始。
开始迎神。
太常卿引着黎漾朝东而立，奏《中和之曲》，乐声缓缓升起，沉厚绵长。
黎漾随着仪注行三跪九叩之礼，起身，再跪，再叩，动作一丝不苟。
她宽袍大袖，跪伏之间衣摆铺展在地，像一朵落在地上的云。
接着是奠帛。
黎漾捧着帛，缓步走到香案前，将帛置于案上，又退回原位，再拜。
太常卿接着唱“进俎”，有人捧上三牲，黎漾接过来，一样一样摆到案上。
然后是初献、亚献、终献，三献酒。
黎漾跪在香案前，双手举爵，酒洒于地，再拜，起身，再跪，再献。
乐声一阵接一阵，香烟越烧越浓，青烟在坛上盘旋不散。
整个祭坛静得很。
几千人站着，没人敢大声说话，连咳嗽都捂着嘴。
只有钟磬声和太常卿的唱礼声，在坛上回荡。
三献礼毕，太常卿退到一旁，祭礼的正式仪注走完了。
按规矩，接下来是读祝文。
可黎漾没有去拿祝文。
她在香案前重新跪下，双手合十，抬起头，望着天。
底下的人屏住呼吸。
她开口了。
袅袅往坛下飘。
“陛下病重，百姓染疫。”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我今日跪在此处，不求富贵，不求功名。我只求神明垂怜，赐我救人之力。”
“救百姓于水火，救陛下于沉疴。”
她的目光慢慢扫过坛下，扫过那些站在人群里的太医、官员、勋贵、百姓。
“若能救得一人，我愿折寿十年。”
底下有人抬了抬眼皮。
“若能救得千人，我愿折寿半生。”
人群里静了一瞬，有人皱了皱眉，觉得这话说得太重了。可也有人眼神动了动，觉得这姑娘不像是在说场面话。
“若能救得千万百姓——”
黎漾停了一停，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我这命，尽可奉给神明。”
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砸在坛下的汉白玉上，也砸在众人心里。
底下的官员们听着，面上不显，心里却各有所动。
也有不少人心里嗤笑。
装模作样。
这话说得漂亮，可神仙在哪呢？
祭也祭了，礼也行完了，天上连片云彩都没多出来。
有人偷偷抬头看了看天，日头高照，晴空万里，哪来的神仙？
有人撇了撇嘴，有人摇了摇头，有人已经准备等会儿散了场，回去好好笑话笑话这位县主。
老国公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手攥得紧紧的，掌心全是汗。
他望着坛上那个跪着的身影，心里一阵一阵地后悔。
他不该同意她来。
他昨夜就不该松那个口。什么以女子身份进朝堂，什么富贵险中求，都是空话！
如今当着满朝文武、皇亲国戚的面，要是神仙没来，他裴国公府的脸面往哪搁？
这丫头往后怎么做人？
他越想越怕，恨不得现在冲上去，把她从坛上拉下来，塞进马车，锁回府里。
总比如今收不了场要好。
就在这时，他看见黎漾动了。
她跪在香案前，原本合十双手慢慢摊开，往前递了出去。
十指伸展，掌心朝上，像是在接什么东西。
底下有人注意到了，伸长了脖子。
“她这是做什么？”
“不知道啊。”
黎漾的双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香烟在她指间缭绕，青烟打着旋，往上飘。
什么都没发生……
有人刚要笑，嘴角刚提起来，就僵住了。
一团光，缓缓地，出现在她的掌心里。
那光在青天白日底下并不起眼。
可它一点一点亮起来，越亮越盛，越盛越大，不过几息之间，就涨成了一团拳头大小的光球，通体莹白，泛着淡淡的暖金，像一轮小小的太阳，搁在她摊开的双手之上。
光球没有温度，却亮得人睁不开眼。
坛下的钟磬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太常卿张着嘴，唱礼唱到一半，声音卡在喉咙里，忘了收尾。
人群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那是什么？！”
“光！她手里有光！”
“我没看错吧？那光是从哪来的？”
前排的官员伸长了脖子，后排的踮起脚尖往前挤。有人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看花了。
有人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礼部那个方才还说“神仙之说虚无缥缈”的郎中，胡子抖了两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帝坐在御座上，原本佝偻着身子，病容沉沉。
此刻他猛地探出身子，双手撑着扶手，眼睛死死盯着坛上那团光，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淑贵妃攥紧了帕子，长公主站在御座侧后方，原本冷着的脸也变了，眉心一跳，整个人往前倾了半步。
钟离叙站在人群里，原本抱着手臂，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那团光出现的一瞬间，他抱着的手臂松开了。
他盯着坛上那个身影，盯着她掌心里那团不可思议的亮光，脸色变了几变。
万众瞩目之中，那团光球在黎漾掌心悬了片刻，缓缓地往上浮。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团光往上走。
光球升到黎漾额前，然后往她的额头里融了进去。
光没入她眉心的一瞬间，她额前浮起一点红。
那红色极淡极浅，像朱砂点在眉心，慢慢凝实，慢慢鲜明，最后成了一颗小小的红痣，缀在她眉宇之间，衬得整张脸端庄又有些说不出的神性。
底下已经没人说话了。几千人站着，鸦雀无声，只有呼吸声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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