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你是鹰
老国公的书房里，他把一只紫檀木的盒子推到黎漾面前。
黎漾接过盒子，打开来看。
里头躺着一枚玉佩，羊脂白玉，温润如凝脂，通体莹白，只在边缘留了一抹浅浅的糖色。
玉佩不大，巴掌心那么一块，正面刻着一头麒麟，麒麟脚踏云纹，昂首望天，雕工极精。背面刻着个小字——“裴”。
玉的成色极好，可最要紧的不是这块玉本身。
“这是裴国公府的信物。”
老国公看着她，慢慢道，“你祖父的祖父传下来的，一共三枚。一枚在我手里，一枚给了你爹，还有一枚在老宅祠堂里供着。这枚是你爹那枚，他退回来，我收着，如今给你。”
黎漾把玉佩翻过来，看着那个小字。
“这枚玉佩是信物。”
老国公继续道，“持有此佩的人，可调裴家名下别业与田庄的进项，可支裴家旧部在京城外的人手。”
他顿了顿，看着黎漾的眼睛：“这东西，我原本是留给你爹的。你爹没了，它又回到我手里。如今给你，往后你走多远，裴家总有你一份。”
黎漾把玉佩搁回盒中，合上盖子，抱在怀里。
抬头看老国公：“祖父，这个我收着。”
老国公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慢慢开口：“你明日就搬走了？”
“是。”
“国师府那边，都收拾妥当了？”
“都妥当了。”
老国公“唔”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搁下。他看着黎漾，心里那点话转了几转，到底没绕弯子：“你这丫头，我瞧得出来，是不恋家的。”
黎漾没接话。
“你回裴家几个月？满打满算，不过半年。”
老国公看着她，语气很平，“半年里头，你掌了家，封了县主，又封了国师。裴家这个门槛，你进进出出，没见你多瞧过几眼。你心里装着的事大，裴家这一亩三分地，搁不下你。”
黎漾抱着那个盒子，听着。
“你是鹰。”
老国公说，“往后是要一飞冲天的。裴家这个窝，留不住你。我知道。”
他顿了顿，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往后你飞得高了，偶尔记得回裴家看看我这个糟老头子。”
他说得慢，语气里没什么煽情的东西，就是平平淡淡地讲。
黎漾听着，她知道老国公的意思。她回来这几个月，对裴家确实没什么留恋。
她心里清醒得很。老国公是个明白人，知道留不住她，便用权力和亲情双管齐上。
玉佩是权力，也是一根绳。老国公把裴家最要紧的东西交到她手里，让别忘了裴家这个根。
“祖父放心。”她看着老国公，语气认真，“往后得空，会常回来。”
老国公眉头松了松，可到底知道这话里有几分客气。他没揭破，只点了点头，把话头转到正事上：“进朝堂往后不比在府里。你如今是国师，看着风光，可朝里那些人，眼睛都盯着你。一言一行，都得谨慎。你的资历浅，又是女子，多少人等着抓你的错处。凡事多听、多看、少说，拿不准的事，先回来跟我商量。能忍的忍，该躲的躲。别叫人拿住把柄。”
黎漾一一应下：“孙女记着了。”
老国公又道：“裴家这头，你不用操心。元娘和知意都是能管事的，府里的事交给她们，你只管走你的路。往后你外头遇着什么事，裴家帮得上忙的，你只管开口。裴家如今虽不比从前，可到底是国公府，朝里还有几个人脉。你记着，裴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黎漾点头：“孙女明白。”
老国公看着她，把该说的话都说了，但不够。
他靠回椅背，目光越过黎漾的肩头，落在窗外不知什么地方，像是望回了许多年前的边关。
“你爹。”
他开口，声音低了些，“十六岁就跟着我上战场。头一回杀敌，手抖得握不住刀，回来吐了三天。我骂他没出息，他咬着牙不吭声，第四天又上了阵。”
黎漾没出声。
“后来一刀一枪拼出来，身上大伤小伤几十处。最重的一回，箭穿左肩，离心脏就差两指，他硬是拔了箭继续冲，把那一仗打赢了才倒下。”
老国公说到这儿，嘴角扯出一点笑，“他性子倔，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有一年边关大雪，粮草断了半月，将士们啃树皮充饥。上头让他带人撤，他不肯，说撤了这关就丢了，丢了再夺回来得拿多少条命填。他就领着人守在那儿，硬生生扛到雪停粮到。”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后来我问他怕不怕，他说怕，可他是将军，他必须要守住。”
黎漾听着，心里动了一下。
她没见过那个便宜父亲。可老国公讲着讲着，那个人的影子，好像就在眼前了。
“你娘怀着你的时候。”老国公的声音忽然轻了些，“他得知消息，高兴得在营里逢人就说，还拿军饷托人捎了一对银镯子回去。那镯子……后来也不知落到谁手里了。”
他没再往下说，沉默了一阵，才又开口。
“他最后一仗，替主力断后。三千人拖住两万人，拖了三天三夜。他把军旗插在山头上，自己站在旗下，一步没退。等援军赶到的时候，他身边的人没剩几个。他自己……身中数箭，手里还攥着半截断旗杆。”
老国公转过头，看着黎漾。他眼里的泪光被他硬压了下去，只余一声长叹：“你爹要是活着，瞧见你如今这般模样，该多好。”
书房里静了一阵。
她清醒地知道老国公为什么会说的那些话，裴家是忠烈世家，战功赫赫，名头不是白来的。这些东西，她不打算推开。
“祖父。”
她语气认真，“往后不管我走到哪一步，裴家永远是我的后盾，我也永远是裴家的人。”
“好！”
老国公眉头终于松了。
他摆了摆手：“行了，话说到这里就够。你明日搬家，还有得忙，去歇着吧。”
黎漾站起身，抱着盒子，朝老国公行了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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