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她要站得更高些
这一日，天刚亮，国师府门口那条街便热闹了起来。
零零散散几顶小轿，停在街尾，轿里下来几个穿戴齐整的夫人，手里捧着礼匣，在府门对面的墙根底下站着。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几辆马车，车上下来几个小姐，手里捏着拜帖，站在街边张望。再往后，人越来越多，夫人、小姐、管事嬷嬷、贴身丫鬟，一拨一拨地聚过来，都在街侧候着。
国师今日迁府，她们早就打听清楚了。
提前带着拜帖、贺礼，守在国师府大门两侧。
来的人里头，大多是夫人小姐。
那些大臣世家们，到底觉得国师再大，也是女子。女子迁府，用不着他们这些朝廷重臣亲自过去道喜，派家里的夫人、女儿去便是了。
所以街上站的，清一色是女眷，偶有几个管事模样的男子，也是替主子跑腿送礼拜帖的。还有些官位较低的官吏。
人声熙熙攘攘，日头升高了些，街两侧的人也越来越挤。
有性子急的，伸着脖子往裴国公府的方向张望。有心思细的，悄悄打量着旁人，看谁家来得早，谁家带的礼厚。
有几个年轻的夫人凑在一处，压着嗓子说话。
“你说，这位国师到底什么性子？听说从前是清州乡下来的，在裴家也没待多久。”
“什么性子不知道，她那日的天坛，满城都传遍了。满朝文武跪了一地，陛下亲自扶她上的御驾。这样的人，往后京城里还不知要红成什么样呢。”
“可别小瞧了。我听我家老爷说，往后朝里的事，陛下怕是都要过问她的意思。”
“这么厉害？那咱们今日可得好好贺一贺，往后走动走动，总有好处。”
旁边一位年长些的夫人听见了，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待会儿国师到了，都规规矩矩的，别多嘴，别往前挤。头一回登门，姿态要正。谁要是急着表现，反倒叫人看轻了。”
那几个年轻夫人赶紧收了话，点头应下。
又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街尾传来车马声。
众人齐齐转头。
一辆乌木马车，从街尾缓缓驶来。
车身方正，车壁包着乌木，四角镶铜活，车顶雕了暗纹，车厢比寻常的大一圈。拉车的两匹马都是枣红色的，毛色油亮，蹄声清脆。
车前车后跟着几个骑马的护卫，裴国公府的徽记在日头底下一闪一闪。后面还跟着几辆稍小的车。
马车一路行来，街侧的人纷纷往两边让，让出中间一条道。
有人踮着脚往前看，有人低声议论：“国师来了。”
“这便是国师的马车？好气派。”
“怎么那么像钟离府大公子的马车？”
“钟离大公子？他跟国师……”
议论声被一阵低低的骚动压了下去。
后头一辆马车里，裴元娘掀开车帘一角，往外头看了一眼，手就再没放下来。
街两侧站满了人。
各家府邸的马车一辆挨一辆停着，车帘都掀着，车里的夫人小姐探着头，往裴国公府的方向张望。
还有些没坐车的，就站在街边，三三两两凑在一处，手里捧着锦盒贺礼，嘴里低声说着话。那些人里头，她认得不少。
这些人，从前她都得小心小意地赔着笑。
可今日，这些人全站在国师府门口，等着她大姐姐。
她是大姐姐的妹妹，也就等于也是在等她！
裴元娘看着外头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心砰砰地跳了起来。
她把手从车帘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今日的打扮。
一身新裁的橘色衫裙，领口绣着细密的兰草纹，袖口滚了银边，腰束一红色丝绦，垂着两枚小巧的玉环。
今日这身打扮，是花了心思的。
她起了个大早，挑了又挑，换了又换，就怕站到大姐姐身边，失了体面。一会儿下了车，她可是要站在大姐姐身边的。
她心里越涨越满，涨得她胸口发热，手心都出了汗。
她从前不懂什么叫权力。
她只想在府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受赵成枝的气，能给自己和娘挣一条活路，就是天底下最大的事了。
可如今她看着外头那条长街，看着那些等着的人，一条活路算什么呢？
她要站得更高些。
她要站到大姐姐身边去，站到那些从前瞧不起她的人，都得仰着头看她的地方去。
她眼睛亮得厉害，连她自己都没发觉，她的手又伸到发髻上，摸了摸那朵点翠珠花，又理了理袖口，坐直了些，腰板挺得笔直。
裴知意坐在她对面，一直没说话，此刻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开口：“你摸第三回了。”
裴元娘手一顿，瞪她一眼：“我理理衣裳不行？”
裴知意看了她一眼，没戳破，只淡淡道：“一会儿下了车，站大姐姐身侧，别抢话，别多笑，别东张西望。”
裴元娘“嗯”了一声，把那点跳得厉害的心摁了摁。
可摁了半天，那颗心还在怦怦跳，像春天的草，压都压不住了。
马车在国师府门前稳稳停下。车帘掀开，黎漾从车上下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白色的国师常服，领口袖口滚着银线绣的云纹，胸前用暗金线绣着日月星辰，腰束玉带，衣摆沉沉垂下来。头上挽着端整的髻，插上白玉簪。额上红痣在日光下微微发亮。
她踩着车凳下来，站到府门前的台阶之下，先抬头看了看那块新制的匾额，才转过身来。
众人已经纷纷行礼，七嘴八舌地道贺。
“恭喜国师迁府！”
“国师新居，万事顺遂！”
“愿国师福泽绵长，康泰安康！”
人声熙攘，有人往前挤，有人举着拜帖往前递，有人捧着贺礼踮着脚往里送。
有性急的已经报上了家门：“妾身是礼部郎中周大人的夫人，特来给国师贺喜！”
旁边人一听，赶紧也报了名号：“妾身是太仆寺少卿家的，国师安好！”
长街两侧的人堆得密密匝匝，贺喜声此起彼伏，黎漾立于阶下从容回礼，从容回礼。
就在人声最喧嚷的当口，人群深处忽然起了一阵极轻微的骚动。
所有人的目光全被那道白色的身影牵住，谁也没有留意，一只枯瘦的手正从两位夫人与一位小姐的肩缝之间悄悄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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