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你自己呢
那团光是真的吗？那红痣是真是假？他有时候半夜醒来，盯床顶，心里会冒出一个念头，那一切，会不会是有人特意做的一个局？
他让人查了黎漾的底细。清州杏花村出来的孤女，卖身葬父进的裴家，从前在乡下挨过饿，受过气，没什么根基，也没什么来路。
这样一个女子，不可能有本事做出天坛上那等事来。
可若说那是真的，她一个乡下丫头，又凭什么得神明眷顾？他查来查去，没查出破绽，可心里那点疑，到底没散干净。
后来国师入了朝，隔三差五来请个安、问个事，也没什么神奇的表现，跟寻常女子没什么两样。
他心里那点疑，便又浓了几分。
可如今，又来了一桩。
黑狗血那东西民间说是能破妖邪的。
这一泼她居然没沾上。
这叫什么？这叫神迹。
可这神迹来得也太巧了些，巧到他忍不住要想，是不是做的局？
他沉吟了一阵，摆了摆手，让那宫人退了下去。
宫人磕了个头，退出了殿。
皇帝坐在御座上，盯着案上那折子看了半晌，开口：“来人。”
一个内侍从殿外进来，垂手候着。
“去，安排几个人。”
皇帝的声音不高，慢条斯理的，可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找几个不起眼的，想办法让他们泼些东西到国师身上。朕倒要看看……”
他顿了顿，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
“是真是假。”
……
那些沾了血污的夫人小姐们，被锦书、抱琴几个引着，往府中东跨院的厢房去了。
厢房里早备好了热水、干净衣裳、梳洗的脂粉，连帕子都是新裁的细棉。
夫人小姐们进了厢房，关上门，才松了那口气，赶紧叫人伺候着梳洗。
等她们收拾停当，换了干净衣裳出来，一个个脸上又有了笑。锦书早奉命备下了热茶和果点，摆在花厅里。
黎漾亲自出来，把预备好的礼盒一一递到她们手上。东西不贵重，可经了黎漾的手递过来，分量便不同了。
方才还觉得自己沾了黑狗血晦气的夫人们，此刻捧着礼盒，脸上的笑比进府前还盛，连声道谢，说着“国师太客气了”“今日叨扰了”一类的话，心满意足地去了。
那几个沾了血的小官，本觉得今日出门没看黄历，当众出丑，此刻捧着礼盒，也觉着这一趟没白来。人
陆陆续续散了，国师府门前渐渐清净下来。
等最后一位夫人上了马车，唐棠才把徐令溪从身后拽出来，往黎漾跟前一推：“你快说。”
徐令溪被她推得踉跄了一步，站定了，低着头，沉默了一瞬，才抬起头来，看着黎漾。
她脸色有些白，嘴唇抿了抿，开了口：“裴姐姐，那药方的事，是我不对。你当初给我，是信我，我却没经你同意，让阿兄把方子递进了宫。这事是我做的，你要怪，就怪我一个人。跟我阿兄、跟我爹，都没关系。”
她说完，又低下头去。
黎漾看着她，没急着说话。
徐令溪这个姑娘，她头一回见，是在茶楼。那时候她热情主动，一看就是个性格好的姑娘。后来她也看得出来，徐令溪待她确实有几分真心，可那真心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
徐家想与她搭上线，徐令溪便成了那条线。这些事，她心里明镜似的，只是从前没揭破。
“徐令溪。”
她开口，语气平缓，“你接近我，是怀了目的的。你心里清楚，我也清楚。”
旁边唐棠和周妙然一听这话，齐齐变了脸色，转头看向徐令溪。
唐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
周妙然也皱了眉，眼神在徐令溪和黎漾之间转了一圈，没吭声。
徐令溪低着头，没辩解。
“可我不讨厌你。”
黎漾接着道，声音没什么起伏，“你接近我，是听从父命，被人操控，由不得你自己。你心里未必愿意，可你没有办法。”
徐令溪抬起头，眼圈有些红。
“但你今日替他们把罪全揽下来，以为这样我就会对他们改观，然后毫无芥蒂？”
黎漾看着她，摇了摇头，“错了。我只会更看不起他们。”
“出了事，拿一个女子顶上来，算什么本事？你爹若真觉得递方子是为国为民，就该自己来跟我说，而不是躲在女儿背后。你阿兄若真有担当，就该自己认下这件事，而不是让你来赔罪。一个两个缩在后头，把你推到前头来挡，这样的人，我看不起。”
徐令溪张了张嘴，想摇头，想否认，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黎漾说的是真的。她爹跟她说过那番话，她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她爹说，令溪，国师没来祖母的寿宴，是心里有气呢，在气药方之事。为了徐家的以后，为了徐家将来，这桩事你得认下。
你跟国师有交情，国师不会真怪你。可若是让国师知道方子是阿兄递的，阿兄往后就进不了国师府了，徐家也会被国师记恨上。
为了让损失降到最低，只有你认了。
你认了，国师顶多怪你几句，不会伤着徐家的根本。
她那时候听着，心里堵得厉害，可她到底应了。
因为她是徐家的女儿，因为徐家养了她十几年，因为阿兄的前程、徐家的将来，她只能应。
“裴姐姐。”
她开口，声音有些发哑，“我爹他……他也是为了徐家。”
黎漾嗤之以鼻：“好一个为了徐家。为了徐家，就能让你一个姑娘家来顶罪；为了徐家，就能把旁人的信任当梯子踩。徐令溪，你自己想想，你爹若真心疼你，舍得让你来受这一遭？”
徐令溪没说话，眼圈更红了。
唐棠在一旁听着，这会儿实在忍不住了，凑上来拉住徐令溪的胳膊，看看她又看看黎漾，小声道：“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啊？令溪，你接近裴姐姐，是你爹让你来的？”
徐令溪低着头，没答。
周妙然站在另一边，也皱着眉看她，眼神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黎漾看着徐令溪那副强撑着的样子，到底叹了口气。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徐令溪面前，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声音缓了下来，
“徐令溪，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我。”
徐令溪抬起头。
“你为你爹、为你阿兄、为徐家做了这些。你自己呢？”
徐令溪怔住了。
“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想要什么？”
黎漾看着她，一字一字道，“你有没有想过，你也是一个独立的人。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你的路也是你自己的。家族是根，可你不能把自己活成一根藤，一辈子攀在别人身上，别人往哪儿长，你就往哪儿缠。”
徐令溪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以家族为重，是好事。可凡事有个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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