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喜恶同因
黎漾从钟离府翻出来，落在夜色里的屋脊上，足尖一点，朝国师府的方向掠去。
夜风从耳边擦过，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
系统在她脑子里急得直转圈，声音都发颤了：“宿主，男主的好感度已经掉到负八十三了！负八十三！再这样掉下去，我害怕你们真要成不死不休的仇敌了啊啊啊！”
黎漾在瓦上轻巧地跃过一道院墙，语气淡淡的：“淡定。”
系统快哭了：“这怎么淡定啊？负八十三！一路往下掉，掉得我都害怕了。”
“这证明他是爱我的。”黎漾说。
系统噎住了：“……哈？”
“你有见过他恨一个人，恨到这种程度吗？”
黎漾脚下不停，“他那些家人，朋友。政敌，敌人有哪个在他心上留过一丝痕迹？他提起那些人，什么语气？公事公办，冷冰冰的。可我呢？他恨我恨得咬牙切齿，又惦记着我，时时刻刻放不下。”
“喜恶同因。爱我爱到骨子里了，他才会这般惦记我。”
系统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它想反驳，可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有那么点道理。钟离叙对旁人确实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冷淡得很，唯独对上宿主，不是怒就是恨，恨得实实在在，恨得夜里睡不着。
这恨里头，到底掺了多少别的东西，它一个统算不清。
“……行吧。”系统闷闷地缩了回去，“你赢了。”
钟离叙确实夜里睡不着。
他坐在床上，胸口还在起伏。脸上的巴掌印火辣辣地烧着，脖子上一圈红痕。
抬手摸了摸脖子，指腹碰到那圈印子，触感还留在那里，像是一只滚烫的手还箍着他的喉咙。
他翻身下床，倒了杯凉茶灌下去，可那燥意压不下去。
他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到底受不了，朝外头喊了一声：“备水。沐浴。”
小厮们赶紧去烧水。
不多时，浴桶抬进来，热水倒满，屏风一围，钟离叙脱了衣裳坐进去。
热水漫上来，蒸得满屋子雾气。
他靠在桶壁上，闭着眼，想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感觉泡散。
可脖子上的触感不散。
他把这归结于他的洁癖。
他抬手去搓，搓了两下，搓得皮肤发红，还是觉得那只手在那儿。
他搓得更用力了些，搓得脖子一圈都红了，跟脸上那巴掌印似的，红得显眼。
他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水汽蒸腾里，他又想起她方才坐在他身上、捏着他喉咙的样子。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只能听见她的声音。
他咬了咬牙，把脸埋进热水里，闷了几息才抬起来。
他从浴桶里出来，擦干了身子，重新躺回床上。
脸上的巴掌印在热水的蒸腾下比方才更显了，红红的一片，像是谁在他脸上盖了个印。
他侧过身，把脸埋进枕里，闭着眼，折腾了大半夜，到底没睡着。
…
去蹴鞠场的路上，日头正好，街两边的铺子刚开门，伙计们支着门板往外摆货，马车辘辘地碾过青石板，一路朝城西去。
嘉和郡主正靠在车壁里，手里捏着一卷书，安安静静地翻着。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衫裙，料子是今年新贡的云锦，领口袖口滚着细细的银线，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一支白玉梅花簪，耳上一对明珠坠子，整个人端方沉稳，往那儿一坐，便是一副京中贵女的体面模样。
她翻了两页书，忽然觉得车窗帘子被风吹得动了动，便抬手掀开一角，往外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她看见了前头那辆乌木马车。
她手一顿，目光黏在那辆车上，半晌没移开。
她认得那辆车。车厢上那几道暗纹，车辕上那个小小的铜扣，连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她都熟。
那是钟离叙的车。
他惯常坐的那辆。
她放下书，侧过身，朝旁边侍立的丫鬟招了招手。
宝珠凑过来，嘉和郡主压着嗓子问了一句，声音里的情绪藏都藏不住：“宝珠，你看前头那辆，是不是叙哥哥的车？”
宝珠顺着她指的方向往前头看，定睛瞧了一阵，点头道：“回郡主，确实是钟离大人的车。”
嘉和郡主心情一下子涨了起来。
她嘴角弯了弯，又赶紧抿住，可那点笑意到底从眼睛里漫出来，亮晶晶的，压都压不住。
她收回目光，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袖口，又抬手摸了摸鬓边的簪子，确认自己今日打扮得体面。
声音比方才轻快了几分：“快些。追上前面那辆车。”
车夫应了声，一甩鞭子，马车渐渐提了速。
两辆车越来越近，嘉和郡主的心也跳得越来越快。
她靠在车壁上，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脑子里已经开始想，一会儿见了面，该说什么话。
是先问他今日怎么来得这般早，还是先问他那本书读完了没有。
她想了几息，觉得还是先问早，显得自然些。
马车并排的时候，她掀开车帘，朝对面那辆车喊了一声：“叙哥哥，好巧呀，你也要去参加长公主的蹴鞠宴吗？”
声音又甜又软，带着难以掩饰的欢喜。
对面车帘掀开了。
嘉和郡主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车里坐着的，不是钟离叙。
是裴元娘。
裴元娘歪在车壁上，一手掀着帘子，一手还捏着块果子往嘴里送，看见对面那张脸，嚼了两下，咽了，才客客气气地开口：“嘉和郡主，这是国师的马车，您认错人了。”
嘉和郡主愣了一下。
她盯着那辆车看了一息，又看了看车辕上那个熟悉的铜扣，心里那点疑惑翻上来。
这分明是叙哥哥的车，怎么会成了国师的？
她张了张嘴，想问一句“钟离大公子的车怎会在国师府”，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
当街追问旁人的车从何而来，太失体面。
她抿了抿唇，把疑惑压下去，朝裴元娘微微颔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端方：“是我失礼了。认错了车，国师莫怪。”
她说着，放下了车帘。车帘一落，她强撑的体面便松了下来。
她靠在车壁上，手指攥着帕子，攥得紧紧的，脸色有些发白。宝珠在旁边看着，不敢吭声。
嘉和郡主沉默了一阵开口，声音低了些：“走。快些。”
车夫一甩鞭子，马车骤然加速，越过国师府那辆车，朝前头去了。
裴元娘放下车帘，转回身，看着黎漾，眼睛亮亮的，“大姐姐，你知道方才那位是谁吗？”她凑近了些，压着嗓子，一副要说悄悄话的模样。
黎漾端着茶，看了她一眼：“嘉和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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